第5章 够了
柳青柳红离了京城，便牵着马沿着运河一路南下，跑马帮的伙计们听闻小燕子的事，也都唏嘘不已，邀他们兄妹俩留下搭伙，可二人心里堵着事，只说想四处走走，便婉拒了众人的好意。他们没有定去处，只顺着官道慢慢走，白日里靠牵马驮货换些盘缠，夜里便歇在沿途的破庙或渡口的小客栈，一路走，一路总忍不住往海边的方向望——小燕子这辈子爱闹，喜鲜活的光景，他们总觉得，若有来生，她定是要守着一片海，过得无拘无束的。
这日晌午，二人走到浙东一处临海的渡口，码头上人声鼎沸，挑着货的脚夫、吆喝着的商贩，还有摇着橹准备出海的渔夫，咸腥的海风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柳红走得口干，拉着柳青往渡口旁的茶摊坐了，刚要喊掌柜的上茶，就见一个戴着斗笠、披着粗麻渔褂的老渔夫，佝偻着背，挑着一担刚打上来的海鱼，慢悠悠从他们身侧走过。
那渔夫的脚步看似随意，擦过柳青身侧时，却似不经意般撞了他一下，柳青下意识侧身避让，只觉掌心忽然被塞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粗麻纸，触感粗糙，还带着淡淡的海腥味。那渔夫头也没回，依旧佝偻着背往前走，几步便混进了码头上的人群里，身影很快就被来往的行人遮了去，再寻时，竟连半点踪迹都没有了。
柳青心头一紧，捏着掌心的纸，抬眼看向柳红，眼里满是疑惑。柳红也察觉到不对劲，刚要开口，就被柳青用眼神按住。二人不动声色地坐回茶桌旁，借着茶摊的幌子，柳青低头装作揉手，悄悄展开了那张粗麻纸。
纸页上只有三个字，用炭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熟悉的莽撞劲儿，一眼看过去，竟和小燕子平日里瞎涂乱画的笔迹有七分像——无人岛。
短短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柳青柳红耳边炸开，兄妹俩的呼吸瞬间顿住，捏着纸的手指都忍不住发抖。柳红凑过来，目光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眼眶倏地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压低了声音急道：“哥，这字……这是小燕子的笔迹吧？这‘无人岛’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难不成小燕子她没死？”
柳青的心跳得飞快，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三个字，粗麻纸的纹路硌着指尖，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切。他抬头往码头望了望，那老渔夫早已没了踪影，再想想方才那渔夫刻意的触碰、塞纸的动作，哪里是无意，分明是有人特意嘱咐，专程来给他们送信的！
“是她，肯定是她！”柳青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世上除了小燕子，没人能写出这歪歪扭扭的字，也没人知道咱们会往海边走！她没死，她真的没死！”
柳红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不是伤心，而是喜极而泣，她用力攥着柳青的胳膊，哽咽道：“我就知道，小燕子那丫头命硬，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那公主陵里的人根本不是她，她肯定是躲起来了，躲到这无人岛上去了！”
兄妹俩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狂喜和笃定。他们瞬间明白了小燕子的心思——她定是在围场遭遇了不测，却侥幸活了下来，不想再沾京城的是非，更不想被紫薇那伙人缠上，便找了个无人岛藏了起来，又特意托人给他们送了信，让他们放心。
【检测到信件已成功交付，宿主嘱托已完成。】远在无妄岛上的小燕子，正蹲在沙滩上捡贝壳，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的机械音，她手里的动作一顿，嘴角瞬间扬起大大的笑，对着大海挥了挥手——柳青柳红收到信就好，那俩兄妹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亲人，她不想让他们为自己伤心，更不想让他们被京城的烂事拖累，如今传了信，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定是会放下心来的。
而渡口的茶摊上，柳青快速将粗麻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口藏好，又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沉声道：“红儿，这事万万不能声张，小燕子既然躲去了无人岛，就是不想被人找到，尤其是紫薇和金锁那两个女人，绝不能让她们知道半点消息。”
柳红狠狠点头，眼里的泪意瞬间散去，只剩冷意：“那是自然！咱们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那俩白眼狼，小燕子的消息，别说告诉她们，就是让她们沾半点边都不行！这信是小燕子特意给咱们的，咱们心里知道她活着就好，往后也绝不去打扰她的日子，让她安安稳稳过活。”
兄妹俩心里都清楚，小燕子能从围场死里逃生，又寻到一处无人岛藏起来，定是下了决心要和过去一刀两断。他们虽是她的亲人，却也懂她的性子，她不喜束缚，不爱勾心斗角，如今守着一片海，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定是比在京城快活百倍。他们只需知道她安好，便足够了，万万不能因为自己的思念，去打扰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
二人付了茶钱，牵上马，转身便往渡口的渔市走。既然小燕子在无人岛，定是在海边，他们便打算在这浙东的海边落脚，寻个渔村住下，一来能靠着海讨生活，二来也离小燕子的无人岛近些，若是往后有机会，或许还能远远望上一眼，确认她真的安好。
他们刻意绕开了热闹的主街，专走僻静的小巷，一路上都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生怕被人瞧见端倪。路过渔市时，柳青买了一张沿海的简易海图，又向相熟的渔夫打听附近的无人岛，渔夫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说东海之上确有几座无人岛，其中一座唤作无妄岛，离海岸不远，岛上草木繁盛，鱼虾成群，只是四面环海，少有人至。
柳青柳红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那无妄岛，定是小燕子藏身的地方了。
二人寻了一处靠海的小渔村，用身上的盘缠租了一间临海的矮屋，屋子虽简陋，却推窗就能看见大海。收拾妥当后，柳红坐在窗边，望着翻涌的海浪，忍不住红了眼：“哥，你说小燕子在岛上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的？会不会孤单？”
柳青走到她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目光望向大海的深处，声音温柔：“放心吧，那丫头命硬，又机灵，定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你忘了，她小时候在街头流浪，都能活得风生水起，何况是一座有鱼有虾、有花有草的无人岛？她定是过得快活极了，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替别人卖命，只做她自己。”
是啊，只做她自己。柳红想着，嘴角也慢慢扬起笑。那座无人岛，没有京城的是非，没有紫薇的托付，没有皇宫的束缚，只有碧海蓝天，潮起潮落，那才是属于小燕子的地方，那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兄妹俩约法三章，此生绝口不提小燕子的消息，绝不去打扰她的海岛生活，也绝不再与紫薇金锁有任何牵扯。往后便在这小渔村里落脚，靠着打渔、赶海讨生活，守着这片海，守着与小燕子的这份山海相望的情谊。
而那间京城大杂院旁的小胡同里，紫薇和金锁还在浑浑噩噩地度日。紫薇依旧每日绣着活，只是绣品上的针脚总歪歪扭扭，绣着绣着，便会停下笔，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金锁依旧嘴硬，却也渐渐没了往日的骄纵，每日帮着浆洗衣物，看着日渐消沉的紫薇，心里也隐隐觉得，他们这辈子，怕是都要被这份愧疚缠上了。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封藏着“无人岛”三个字的粗麻纸信，曾在浙东的渡口，被一双双带着狂喜的手紧紧攥着；他们更不会知道，那个被他们害死的小燕子，正在东海的无妄岛上，做着无忧无虑的岛主，守着一片海，过着他们永远也羡慕不来的、安稳快活的日子。
东海之上，无妄岛边，小燕子划着她的小木筏，正绕着岛兜圈子，木筏上堆着刚捞上来的珊瑚和珍珠，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芒。她抬头望向海岸的方向，嘴角扬起笑——柳青柳红定是收到信了，那俩兄妹定能好好的，而她，也会在这无妄岛上，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模样。
海风拂过，带着海的味道，也带着岁月静好的温柔，山海相隔，心意相通，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