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缝阴时辰
寅时的冷雾还缠在陆九针的脚踝上。
他盯着地窖里突然褪成素白的嫁衣,指间金丝绣魂针正在剧烈震颤。针尾拖着的红线像被无形的手牵扯,在青娥苍白的腕间勒出与女尸如出一辙的淤痕。
“原来这就是血契的代价...“陆九针按住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那里新渗出的血珠正顺着祖传银剪刀的刃口滑落。
煤油灯突然爆出三朵青绿色火苗。
墙角四个纸轿夫同时转头,未点睛的空眼眶齐刷刷对准楼梯口。最矮的那个纸人腮帮鼓起,发出类似婴儿夜啼的呜咽。
“子时到了。“
纸婆婆的声音从房梁阴影里渗下来时,整间冥衣铺的寿衣突然无风自动。那些悬挂的绸缎像被看不见的新娘穿着,在狭窄的过道里逶迤成血红色的河流。
陆九针的阴阳眼突然刺痛。
镜面泛起涟漪的刹那,他看见青娥的指甲正从自己咽喉处缓缓抽离——那些漆黑尖锐的指甲盖里,还沾着他锁骨上方渗出的血珠。
“你碰了我的眼睛?“
绣魂针“铮“地钉入镜面。镜中青娥的嫁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染红,但手腕上的淤痕却诡异地转移到了陆九针身上。
纸婆婆的拐杖突然敲响地板。
“缝阴时辰最忌见血。“她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怀里纸人,“更何况是百年厉鬼碰了阴阳眼...“
话音未落,扎纸店方向传来唢呐声。
不是寻常丧乐,而是带着喜调的《百鸟朝凤》。只是每吹到高音就变成尖锐的泣鸣,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纸人的喉咙。
陆九针突然冲向工作台。
祖传账本正在自动翻页,泛黄的纸页间浮现出被血浸透的婚书。落款处“光绪廿三年中元节“几个字像蜈蚣般扭动,突然爬出纸面咬住他的手指。
“第七代传人的血契醒了。“
纸婆婆的声音突然年轻了三十岁。她怀里那个未点睛的纸人自己站了起来,用朱砂笔在陆九针眉心点了颗胭脂痣。
青娥的嫁衣瞬间红得滴血。
所有悬挂的寿衣同时发出裂帛之声,袖口领缘自动浮现出金丝绣的往生咒。陆九针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节奏正与唢呐声重合,每次收缩都带出左胸伤口更多的血。
“原来这就是...“
他话未说完,整条街的纸扎品突然集体发出夜啼。扎纸店门前的白灯笼自己燃起绿火,映出檐下挂着的那对童男童女——它们腮帮鼓胀的幅度,与冥衣铺里四个纸轿夫完全一致。
青娥的指甲再次掐住陆九针咽喉。
这次他看清了,那些漆黑指甲正在自己皮肤上绣出细密的符文。每道纹路都是金丝绣魂针的走针轨迹,而随着符文成型,他阴阳眼看到的景象开始扭曲。
镜中的自己正在衰老。
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额头,唯有眉心胭脂痣鲜红如初。更可怕的是镜面反射的角落里,钟无咎的走阴镖正在货架阴影里渗出黑血——那是阴差受伤时才会流的血。
唢呐声突然停了。
死寂中响起纸婆婆年轻时的声音:“新娘子等不及要拜堂了。“她手里的朱砂笔突然折断,半截笔杆插进陆九针流血的伤口,“但新郎官的血...怎么是冷的?“
陆九针猛地抓住那支笔。
笔尖沾着他伤口的血,在青娥嫁衣下摆补了道金丝滚边。霎时间所有悬挂的寿衣齐齐落地,像被抽走骨架的皮囊堆在青砖上。
扎纸店传来纸人跌倒的闷响。
四个纸轿夫突然扑向青娥,却在触到她嫁衣的瞬间化为灰烬。陆九针趁机将绣魂针扎进自己伤口,针尾红线在空中绷直成弦,另一端正连着青娥的心口。
“原来血契是...“
他话未说完,整间冥衣铺突然倾斜四十五度。所有器物都向西北角滑去,唯有那面铜镜稳稳立在原地,镜中映出的却是扎纸店内景——二十几个未点睛的纸人正围着口棺材跳舞,棺材板上用血画着与陆九针胸口完全相同的符文。
青娥松开了掐着他脖子的手。
她染着血痂的指尖轻轻碰触陆九针的阴阳眼,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但下一秒,她突然撕开自己嫁衣前襟——雪白的心口位置,赫然是陆九针刚才用血补上的金丝滚边。
“第七代...“
纸婆婆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手里的半截朱砂笔突然生根发芽,转眼长成棵挂满纸人的槐树。最顶端那个穿喜服的纸人随风摇晃,没画五官的脸上正缓缓渗出鲜血。
陆九针的银剪刀自己飞起来。
它悬在煤油灯上方,刃口凝着的三朵青绿色火苗突然坠向铜镜。镜面沸腾的刹那,整条街的纸扎品同时发出最后一声夜啼。
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青娥嫁衣上的金丝滚边在黑暗中发亮,像条指引亡魂的黄泉路。陆九针发现自己正站在路的这头,而镜中的自己,已经走到了尽头。就在陆九针以为一切都将结束时,镜中的“自己”突然伸出手,穿过镜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冷如霜,带着死亡的气息,用力将他往镜里拽去。陆九针拼命挣扎,手中的绣魂针光芒大盛,试图挣脱这股诡异的力量。
与此同时,扎纸店方向传来一阵巨响,棺材板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掀开,一个浑身散发着幽光的身影缓缓站起。竟是那被封印百年的厉鬼,它双眼通红,怒视着冥衣铺的方向。
纸婆婆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她怀里的纸人化为灰烬,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她尖声叫道:“这是血契的诅咒,无人能解!”
陆九针咬着牙,心中涌起一股决绝。他将银剪刀刺向镜中的“自己”,同时,绣魂针上的红线爆发出刺眼的光芒,缠绕住那股拉扯他的力量。镜中的世界开始崩塌,碎片如雪花般纷纷落下。而那厉鬼也在这时发出一声惨叫,重新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压回棺材之中。街道渐渐恢复平静,只有陆九针还喘着粗气,他知道,这场血契的劫难,或许只是暂时告一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