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往生车
钟无咎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泛白。仪表盘上的“99“数字像凝固的血痂，后视镜里纸钱灰聚成的人形正缓缓抬起手臂。驿站大门洞开的瞬间，车载收音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郎啊——“
民国戏曲的唱腔混着杂音喷涌而出。
钟无咎猛踩刹车。副驾驶座上的纸灰人形突然散开，细碎的灰烬在空调出风口打转，凝成个穿军装的男子剪影。后视镜里，穿血嫁衣的女子正将金线缠在男子残缺的无名指上。
“操！“
他扯断自己无名指上灼烧的金线，线头却诡异地飘向仪表盘。99公里的数字开始疯狂倒退，车钥匙在锁孔里自动旋转。
引擎盖下传来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要超度执念鬼，得先让他们看见执念本身。“
纸婆婆的声音从后座传来。钟无咎回头时只看见个纸扎的老妪，粗糙的纸面上用朱砂点着两颗眼珠。
“您老能不能别总从纸灰里......“
“九十七。“
纸婆婆的纸手按在倒数的仪表盘上，“当年那队阴兵借道，就是少收了九十七件冥衣。“
收音机里的戏曲突然清晰：
“红线牵错三生债——“
“金针绣尽骨中哀——“
钟无咎摸到座位下的黄铜铃铛。这是走阴镖师代代相传的镇魂铃，此刻铃舌却被根金丝死死缠住。他顺着金丝看去，发现它穿过空调出风口，正连在引擎盖里。
“要开棺了。“
纸婆婆的纸手突然燃烧，灰烬在挡风玻璃上组成驿站地图。第三个红点正在他们正下方闪烁。
金属扭曲的呻吟从车底传来。
钟无咎抄起桃木匕首划破手指，血珠滴在铃铛上：“陆九针那混蛋到底在契约里加了什么？“
“不是家。“
纸婆婆烧剩的半张脸露出诡异微笑：
“是还。“
引擎盖突然弹开。
没有发动机，只有个檀木棺材，棺盖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穿血嫁衣的女子正俯身抚摸棺木，她的金线与棺材上的绣线完美衔接。
“青娥？“
钟无咎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女子闻声回头，嫁衣下摆却突然渗出鲜血，在车底盘蜿蜒成古老的符咒。
收音机里的戏曲戛然而止。
机械的女声开始报站：
“第三驿站，往生渡口——“
棺材板轰然滑开。
里面整齐叠着件民国军官制服，心口位置有个被金线仔细缝合的破洞。制服上方悬浮着半枚玉扳指，正是陆九针从不离身的那枚。
“原来如此...“
钟无咎苦笑着摸向怀里的冥衣订单。泛黄的纸张突然自燃，灰烬在棺材里聚成张照片——年轻的军官搂着穿嫁衣的女子，两人无名指缠着同一根金线。
后视镜里的军装男子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和钟无咎有七分相似。
“所以这就是我的九十七件...“
钟无咎的匕首突然变得滚烫。车顶传来指甲抓挠的声响，数百个纸灰人影正从天花板渗出。
纸婆婆烧剩的嘴唇轻轻开合：
“你爹当年没送完的冥衣。“
仪表盘数字停在“97“的瞬间，车载收音机自动调频到现代流行乐。欢快的旋律中，棺材里的制服突然立起，空洞的袖管抱住了那枚玉扳指。
“寅时到。“
青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的嫁衣下摆完全化作血水，在车厢地板上映出陆九针的身影——他正用绣魂针将金线缝进自己心口。
钟无咎猛地扯开衣领。
他心口不知何时出现了同样的金线针脚。
“续命契约。“
军装男子突然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摩擦。他的手掌穿过棺材，按在钟无咎心口：
“陆家用绣魂针替钟家挡了九十七次命劫。“
车顶的纸灰暴雨般落下。
每个灰烬人影都捧着件残缺的冥衣。
青娥的嫁衣突然恢复如新。她拾起玉扳指戴在手上，金线从扳指延伸出来，将棺材、军装男子和钟无咎连成三角。
“最后一程。“
她的指尖轻触收音机，杂音中传出陆九针的咳嗽声：
“...该收线了。“
仪表盘“97“突然变成“00“。
引擎盖轰然闭合，车钥匙自己转到启动档。钟无咎发现方向盘变成了绣绷，油门踏板上缠满金线。
后视镜里，军装男子对他敬了个礼。
穿嫁衣的青娥撑着血伞，伞面上绣着“往生“二字。
“坐稳。“
纸婆婆最后的灰烬粘在挡风玻璃上，组成歪扭的箭头指向正前方。
柏油马路突然变成翻滚的冥河。
收音机里，陆九针的声音混着针线穿梭的声响：
“缝阴时辰结束前...“
“送他们回家。“
车轮碾过水面的刹那，车厢里所有的纸灰人影齐声诵念往生咒。钟无咎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冥河里分裂——一半是穿快递制服的现代青年，一半是戎装染血的民国军官。
青娥的血伞在车顶旋转。
伞骨间垂下无数金线，每根都系着件飘荡的冥衣。
“原来往生车...“
钟无咎握紧变成绣绷的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逐渐淡去的军装身影：
“是辆绣花车啊。“
冥河尽头升起鱼肚白时，车载收音机突然播放起婚礼唢呐。后座整齐叠着九十七件完好的冥衣，最上面那件嫁衣的心口位置，绣着枚小小的桃木匕首图案。钟无咎深吸一口气，操控着这奇特的“绣花车”继续前行。前方冥河上，一座纸桥横跨两岸，桥身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当车驶上纸桥，桥面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有无数灵魂在低语。
突然，纸桥中央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试图抓住车子。钟无咎握紧绣绷方向盘，用力转动，车子如灵蛇般在裂缝间穿梭。镇魂铃虽被金丝缠住，但此刻竟发出微弱的嗡嗡声，那些手像是被震慑，纷纷缩了回去。
终于，车子冲过纸桥，冥河渐渐消失，前方出现一条熟悉的街道。钟无咎将车停在一座古旧的镖局门口，打开车门，那九十七件冥衣自动飘出，整齐地排列在门口。
这时，陆九针从镖局里走出，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却透着欣慰，“干得不错，这最后一程，你圆满完成了。”钟无咎看着那些冥衣，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这一段奇异的旅程，让他与家族的宿命有了更深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