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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冥衣录

共 49 章

正在阅读 · 第1章 子时铺

第1章 子时铺

子时三刻,梆子声刚过三巡,陆九针的铺子门板就被人叩响了。

“笃、笃笃。“三声间隔分明的敲击,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陆九针正在后屋熨烫一件素白寿衣,闻声手腕一抖,熨斗在布料上烫出一道焦痕。他皱了皱眉,将熨斗搁回炭炉,顺手从针线篓里摸出三枚银针别在袖口。

前堂没点灯,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上淌成一道惨白的溪流。陆九针拨亮油灯时,看见门缝下塞进一张对折的桑皮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卍“字,边缘还沾着些暗褐色污渍。

“来了。“陆九针轻声道。他取下门闩的瞬间,一阵阴风卷着纸灰扑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门外立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身形瘦得像根竹竿。那人左手提着盏白灯笼,右手抱着个用黑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灯笼纸上用金粉描着并蒂莲,照得黑衣人下半张脸泛着诡异的青。

“陆师傅。“黑衣人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青砖,“寿衣要先改。“

陆九针侧身让人进屋,鼻尖嗅到一股混着沉香的腐味。黑衣人将怀中之物平放在裁衣台上,黑布滑落的瞬间,陆九针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具无头男尸,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长衫,脖颈断口处结着层透明的琥珀色物质,像是被什么粘稠液体封住了。

“金丝绣莲花纹,子时前要上身。“黑衣人从袖中抖出卷金线,线轴是用人骨磨成的,在灯下泛着惨白的光。陆九针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处爬着蜈蚣似的疤痕。

陆九针捻了捻金线,指尖传来刺痛。线里缠着头发丝细的银丝,是专门用来镇尸的“锁魂线“。他不动声色地量了尸体尺寸,问道:“头呢?“

“该有时自然有。“黑衣人往裁衣台上排开七枚金铢,“丑时我来取。“说完便退入黑暗中,白灯笼的光渐渐被夜色吞没。

铺子里静得可怕。陆九针从樟木箱底取出匹月白色云锦,布料窸窣声里混进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有人轻轻叩了下牙齿。他猛地回头,尸体右手无名指微微曲起,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碎屑。

“得罪了。“陆九针对着尸体作了个揖,取出祖传的九寸银针。针尾刻着细小的梵文,是他师父临终前用血开过光的。量体裁衣时,他发现尸体左胸有三处菱形的旧伤疤,排列得如同北斗七星。

金线穿过针眼的瞬间,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陆九针手一抖,针尖刺破食指,血珠滚落在金线上,竟像被吸收般渗了进去。他皱眉擦净手指,开始绣第一朵莲花。针脚起落间,隐约听见极远处传来唢呐声,调子是《哭皇天》——那是出殡时才吹的曲子。

绣到第三朵莲时,陆九针后颈一凉。抬头看见窗纸上映着个模糊的人影,看轮廓像是戴着方巾。可等他放下针线去查看时,院里只有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回到裁衣台前,他惊觉尸体左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着青白色。

“怪事。“陆九针用银针轻刺尸体虎口,这是师父教的镇尸法。针尖刚碰到皮肤,整具尸体突然剧烈抽搐,脖颈断口处渗出琥珀色的黏液。他连忙念诵《往生咒》,同时瞥见尸体衣襟内侧绣着个褪色的“陸“字——针脚走势分明是他娘的手法。

子时的更鼓从城楼传来时,陆九针正绣到最后一瓣莲花。金线突然绷直,针尾的梵文泛起暗红的光。他感到有视线在背上爬,转头却见墙上的影子比实际多出一个——有个模糊的人形影子正俯身在尸体上方,脖颈处空空荡荡。

“哗啦“一声,后窗的桃符无风自动。陆九针迅速将银针别在领口,从案台下摸出把浸过朱砂的剪刀。这时尸体右手突然弹起,五指大张着抓向他的咽喉!他侧身闪避,剪刀划过尸体手腕,割开道寸长的口子——没有血,只有几滴琥珀色液体滴在金线上,瞬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更诡异的是,被金线吸收的液体在布料上洇开,竟变成丝丝缕缕的血色纹路。陆九针倒吸口凉气,这分明是传说中的“血嫁衣“,活人穿上七日化骨,死人穿上魂飞魄散。他强自镇定,继续完成最后的针脚,同时暗中摸索尸体衣袋,指尖触到个硬物——是半块羊脂玉佩,断口处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玉佩入手的刹那,裁衣台上的油灯“噗“地灭了。月光突然变得血红,陆九针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脖颈处有道整齐的切口。他握紧玉佩正要后退,尸体左手猛地钳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叮“——领口的银针掉落,针尖扎进尸体手背。禁锢突然松开,陆九针踉跄着退到墙边,摸到满手湿黏。就着血月一看,墙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两个血字:“快逃“。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长两短,正是二十年前陆家灭门那晚的打更节奏。陆九针浑身发冷,他想起娘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半块玉佩,与手中这半块断口严丝合缝。而更可怕的是,尸体脖颈的琥珀色封皮下,此刻正渗出黑雾般的絮状物,渐渐在空中凝成模糊的人脸。

“咔、咔咔。“前门门闩正在自己滑动。陆九针迅速将染血的金线缠在玉佩上塞进怀里,抄起剪刀划破掌心,用血在裁衣台上画了道镇煞符。当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听见门外传来“嗒“的一声轻响——是斗笠碰上门楣的声音。

血月隐入云层,铺子里重归黑暗。陆九针屏息摸到后门,突然发现手中的半块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借着闪电的亮光,他看清那是母亲的名字“青蘅“。与此同时,前门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伴随着某种粘稠液体滴落的声响。

“嗒、嗒、嗒。“脚步声停在裁衣台前,琥珀色的液体从台面边缘滴落,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一滩。陆九针攥紧玉佩闪出后门,雨幕中隐约看见黑衣人正弯腰检查尸体,斗笠下露出截苍白的脖颈——那上面纹着个与桑皮纸上如出一辙的“卍“字,只是颜色鲜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