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烟火凡人
光绪二十六年,北方动荡,有个叫义和团的组织打起扶清灭洋的旗帜,越来越多的百姓投身其中,导致此次反洋反教运动以星火燎原的态势迅速席卷北方诸省,百姓们纷纷涌入京城,想要一举铲灭盘踞城中的洋人。
紫禁城中的老太后自诩手中有数万八旗精锐,还有数十万号称刀枪不入的义和团民,又听到来自社会各界支持扶清灭洋的山呼海啸,觉得大清好像又行了,于此万众一心之际,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手中,优势肯定在我,此番势必能一举击败列强!
随即下令大力支持义和团,纵容他们攻打各国使馆,相信那些嚣张跋扈的洋人尝到我大清的铁拳后,往后再也不敢肆意蹂躏我大清!
北方的局势虽乱,但偏远的黎州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百姓们跟往常一样,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没人有闲工夫去打听千里之外的事,当然,即使平日里偶然听到,也不过是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没有人会在意那些看起来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过,远在南星的赵栋臣得知此事后,兴奋极了,这么多年了,世事的变化终于遂了他埋藏多年的政治夙愿,这让他如何能不激动?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愿意披甲执锐,亲自上前线去与洋人一决生死,燃尽自己已快干涸的热血!毕竟大清四万万国民,只要团结一心便能立足于不败之地,区区几个洋人,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之淹死!有何俱之?
这段时间,赵栋臣隔三差五就从南星赶来黎州,打听有关北方的最新消息,时常与志同道合的友人在茶馆里相谈甚欢,畅想着此战若捷,便能一雪前耻,永载史册,因为这标志着鸦片战争以来,西方列强仅靠几艘铁船,几尊大炮就敢犯我大清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赵栋臣虽然知道儿子如今在黎州府中学堂教书,但他从不过问,甚至偶尔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赵玉皋或者杨小碗,他都会觉得脸上无光,进而勃然大怒,让人休要再提,弄得人家莫名其妙,暗骂他神经病,但面子上也只能不停道歉。
这些年,各地都不太平,兵灾贼祸时有发生,从黎州到京城山高路远,消息传递严重滞后,正当赵栋臣憧憬着扬眉吐气之时,北方乱局早已瞬息万变,八国联军从天津一路长驱直入,以摧枯拉朽般的态势兵临京城,慈禧太后携光绪帝望风西逃。
很快,号称精锐的清军死伤惨重,无力抵抗,传说中刀枪不入的义和团民也是死伤无数,余者作鸟兽散,各自回家,再也没了不久前的气势,联军随即占领北京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号称万园之园的圆明园也于此时毁于一旦。
消息兜兜转转传到黎州,望眼欲穿的士绅们得知朝廷与义和团都败了后,一个个都嚎啕大哭起来,赵栋臣一拍桌子拂袖而去,他觉得这根本就是假消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怎么可能败?
这次以后,赵栋臣再也不去黎州城打听消息了,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关在书院里,害怕自己压抑多年的政治夙愿就此破灭。
可惜,现实就是如此残酷,隔年,清廷迫于无奈,就此事与列强签订了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除了进一步沦为列强的殖民工具以外,还要再赔偿四万万两白银,当然,于此时的清廷来说,早已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了!
尽管赵栋臣一再逃避,但消息还是传到了宁静的南星,连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都知道了,赵栋臣也不得不接受如此现状。
至此,他曾经笃信的救国救民之路正式宣告失败,意味着他纵然有无尽的不甘,平生夙愿也永远不能实现了,一时间,他仿佛失去了精神支柱,惶惶不可终日,急火攻心,很快就病倒了。
云梦湘迅速请来了天星镇的名医李郎中,开了些药,可仍旧不见好转,李郎中说他这是心病,只能开点安神补气的药作为辅助,心病还需心药医,云梦湘没办法,只能托人给赵玉皋带信,让他回来尽孝。
这是离家以后,父母第一次托人带信,赵玉皋收到信,跟杨小碗说了一声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回南星看望父亲。
进了门后,赵玉皋就叫了声爹,但赵栋臣显然不想理他,不仅没有答应,反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赵玉皋再次叫了声爹,赵栋臣终于回应道:“别叫我爹,我不是你爹!给我滚出去!”
赵玉皋也不恼,柔声说道:“爹,虽然您因为我和小碗的事耿耿于怀,不愿意原谅我,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健健康康的,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操心这些你我无法改变的事!”
“放屁!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老子不操心这些操心什么?难道操心你啊?”
赵栋臣怒斥道,由于太过激动,他开始不断的咳嗽,赵玉皋刚要上前帮他拍后背,他立刻伸手制止,自己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
赵玉皋接着开导道:“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以前我跟您一样,觉得我大清乃天朝上国,素来强盛无比,不过是近几十年碍于冗官遍布朝野,尸位素餐,毫无节制的压榨百姓,苛捐暴税层出不穷,才导致民不聊生,国家积弱,只要改革变法成功,让百姓安居乐业,就能让四万万国民团结一心,到时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荼毒我中华的西洋人,可是经历过这么多次教案后,我的想法逐渐改变了,如果说当年你任上发生的虞安教案,以及后来波及大半蜀地的各次教案规模太小,不足以影响全国的话,那去年北方诸省的义和团教案够大了吧?不仅大,还有朝廷的支持,可惜还是败了!与甲午年的北洋水师一样,败了就是败了,再说什么都是诡辩。我认为,如中堂大人所说,如今我们处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之中,西方列强在军事和政治方面已远远领先我们,仅靠激励民众,以人多取胜之方式,已不能抵御外辱,更不能卫我国土,护我民众,只有从政治,军事,民治,教育等等多个方面入手,改革变法,发奋图强,方能雪耻图存。而自强之道,在于改革维新,维新就不能不了解西法,不能不学习西法,但也不能完全照搬西法,而是要取长补短,因时制宜,因地制宜,摸索出一条适合我国情的路!”
赵栋臣终于没有再发火,他摇了摇头说:“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莫说全部实现,就是想要实现其中一条都难于登天!”
赵玉皋点点头,虚心的说:“我确实是纸上谈兵,可如今我被剥夺了功名,胸中纵有千般法也只能纸上谈兵,当然,我知道我的这些想法太过笼统,也很难全部实现,更不知道是不是对的,但我总要提出来啊!我们这代人纵然无法打败洋人,无法救国救民,但总要给后世指出一个大概的方向,万一以后有人看到,也可给那些决心救国的后来者作些参考!”
赵栋臣听罢后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悠悠的说:“看来,我是真的老了!人有时候不能不服老啊!”
“爹,您才多大啊?爹一点也不老!年轻得很!您肯定会长命百岁的!”赵玉皋安慰道。
“少在这里拍马屁,老子还死不了!给我滚!赶紧滚回你的黎州去!没事儿别回来!别以为说两句好话老子就能原谅你!”
赵栋臣经儿子这样一开导,虽然心里好受了许多,但很快脸色一变,黑着脸道。
“爹,您说没事儿别回来,意思是有事的时候就可以回来咯?”赵玉皋嬉皮笑脸的问。
“你走不走?”说着,赵栋臣抓起手边的药碗作势欲砸。
“走走走,我马上就走!”
赵玉皋退了几步,又咕哝道:“其实我准备吃了饭再走的,您看这天也不早了,娘也快做好饭了!”
“这里没你的饭!赶紧滚!老子看见你这个孽子就来气!”赵栋臣再次驱逐道。
“好好好,我走!我走总行了吧!不过,走之前有个事情我觉得还是要跟您说说!”
“何事?”
“就是小碗怀孕了,估计再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了!”
赵栋臣听罢后想也不想的说:“她怀孕就怀孕呗!你跟我说干嘛?关我屁事?”
赵玉皋闻言,笑容瞬间瘫在脸上,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就要出门去,一刻也不想停留,谁知刚走了几步,赵栋臣终于反应过来,对着他快消失的背影喊道:“等等,你小子刚刚说什么?”
“我说,小碗怀孕了,我要当爹了,你要当爷爷了!”
赵栋臣怔了一下说:“那你还在这儿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回去好好照顾她?让她好好歇着!”
赵玉皋一时间对父亲的反应有些无语,但还是点点头说:“好!我这就回去!”
刚走没两步,赵栋臣又欲言又止的说:“那个……”
“什么?”
“那个,等她生了,如果是儿子的话,你们若是想回来,就回来吧!”
“哦!知道了!”
赵玉皋前脚刚走,赵栋臣就喊道:“香妹!香妹!”
“咋了?”云梦湘在厨房里回应道,今天赵玉皋难得回家,她特意准备了许多好吃的,就是想给儿子补补,哪知赵栋臣已经把赵玉皋给赶回黎州了。
“你快来!我有话对你说!”
“我忙都忙不过来,你还这么多事!”
云梦湘有些不耐烦的埋怨道,但还是不情不愿的放下手里的活,去看赵栋臣究竟有何事,哪知一进屋没看到赵玉皋,云梦湘不悦的问:“我儿呢?”
“我让他滚回黎州去了!”
“我特意给他做了他最喜欢吃的菜,你怎么让他走了呢?”
“哎呀!别管他了,我有其他事吩咐你!赶明儿你拿点银子去黎州一趟,买点老母鸡和鸡蛋,连同剩下的银子一起给那寡……给那杨小碗送去!”
云梦湘揉了揉耳朵,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问:“是我听错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最讨厌她了吗?怎么想起给她送东西了?”
赵栋臣嗡着鼻子说:“我虽然讨厌她,但谁让我们那倔牛儿子就是喜欢她呢?况且她如今怀了我赵家血脉,给她送点东西怎么了?”
“啊?你是说我们要抱孙子了?”云梦湘再次瞪大眼睛问。
赵栋臣点点头。
云梦湘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蹦了起来,又哭又笑,这么多年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孙子盼来了。
“傻婆娘!”赵栋臣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咕哝道。
赵玉皋回到黎州后,除了上课,就是照顾身怀六甲的杨小碗,新生命的到来似乎让他终于能够放下过去,全身心的投入新的生活。
时间,真是抚平伤口最好的良药,如今,赵玉皋很少再做噩梦了,甚至都很少梦见小月亮了,他也不再写那些悲春伤秋的酸诗腐文,当然,心境不同了,或许就是想写也写不出来了!
他有时在家学做蹴鞠,有时带着吴衡走出门去,了解外面的变化,甚至还突发奇想,主动去月心山上的教堂了解教会,参加礼拜,他想看看这些洋人究竟先进在哪些地方。
晚上,他喜欢秉烛夜读,看那些曾经觉得旁门左道的杂书,除了各种天文地理,西学著作,赵玉皋尤为喜看兵书,因为他时常想起当年轰轰烈烈却戛然而止的戊戌维新,可惜当年那么多的维新人士,出师未捷身先死,书生意气,再怎么挥斥方遒也成不了大事,如果当年能得到袁世凯等军人的支持,或者有一支能与列强争雄的军队,再加上有皇上为后盾,维新派一手握兵权,一手推改革,何愁维新不成?
当然,做再多假设也无济于事,往事没有如果,不过他自己聊以慰藉,消遣时光罢了。
这些年,外面的世道越来越乱,但象牙塔里的生活却极为安宁,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年盛夏,金灿灿的阳光洒满黎州这座小城,紫黎江上一片波光粼粼,在某处不起眼的小院里,一根竹竿上挂满了尿布随风摆动,蝉鸣响彻四野,一只橘猫悠闲的躺在斑驳的树荫下呼呼大睡,屋檐下,赵玉皋躺在摇椅上假寐,怀中拿着一个做了一半的藤球,一只手拿着蒲扇不时轻轻扇动,驱赶蚊蝇,吴衡在一旁做功课,杨小碗生了个大胖小子,正在屋里带着孩子睡午觉。
不过是极为平凡的一天,可经历过太多的大起大落后,赵玉皋却极为享受这样的生活,果然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回想这短短半生,他努力过,辉煌过,跌倒过,也用生命捍卫过心中的理想,到头来理想虽然未能实现,但也没什么后悔的,至少努力过,如今还有爱情亲情常伴左右,往后余生,若是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老去,似乎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