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垫底赘婿
五天后,赵玉皋背熟了十八条学规,山长却迟迟没有考核,他迫不及待的想去听听尊经书院的课,看看跟爹爹讲的有何不同,趁着上课时间没到,他赶紧去教室占座位,哪晓得他一进教室,徐渭就拉着他上了台,赵玉皋有些莫名其妙,徐渭大声介绍道:“诸位同窗,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推选生,他叫赵玉皋!”
赵玉皋赶紧向台下作揖。
徐渭接着说道:“他还是黎州林知州家的赘婿,大家也可以叫他林赵氏!”
赵玉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徐渭置于众目睽睽下,瞬间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鼓起勇气想开口澄清,可一开口众人就哄堂大笑,根本没人听他说什么,面对如此场面,赵玉皋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只能赶紧下台落荒而逃,顾不得身后的哈哈大笑,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他没想到这个徐渭竟是如此无聊之人!
这天以后,赵玉皋每次出门,都会迎来同窗们异样的目光,如芒刺在背,他有些受不了,课也不去上了,趁着人少的时候,他去藏书楼借了一摞书,去饭堂买了一大袋饼,每天哪儿也不去,就窝在宿舍里看书,赵玉皋在心底暗暗发誓,第一次月考一定要考个好成绩一雪前耻,让同窗们刮目相看,我赵某人虽说家道中落,但也不至于沦为靠女人上位的赘婿吧?
在赵玉皋窝在宿舍看书的时候,日子一天天过去,入院以后的第一次月考转瞬而至,赵玉皋昂首阔步的走入考场,在考卷上每一道题下都洋洋洒洒的写下了自己的长篇大论,而后信心满满的交卷,相信成绩出来之日,便是自己一雪前耻之时!
然而,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放榜之日,赵玉皋跟众多同窗一起,来到监院处的麒麟碑前查看自己的成绩,由于人群将麒麟碑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赵玉皋赶到后,一时间还挤不进去,只能等先来的人走了再去看了。
等待的间隙,一旁的学子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祁英杰居然不是第一了!杨骏可真厉害!”
“是啊!据说当年压盖了所有学子的杨叔峤是他的族兄!”
“他们家的祖坟可真是埋对了位置!我自问已经够努力了,可惜始终在九十名左右徘徊!”
“九十名已经可以了!我一百二十名已经羡慕的不得了了!对了,这回的最后一名是谁?我刚才没来得及看!不会又是徐渭吧?他要是再垫底,估计他的监院叔叔脸上也挂不住了吧?”
“不是,这回是一个叫赵玉皋的,这人我从前没有听到过!”
“赵玉皋?我知道!此人是新来的推选生,据说是什么林知州家的赘婿!”
“新来的,又是靠女人来的,估计徐渭往后都不用垫底了,哈哈!”
一旁的赵玉皋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天旋地转,无地自容,往常在黎州赢得的所有骄傲,在这一刻全都荡然无存,赘婿,林赵氏,以后估计会成为自己的标签了,他再没有心情去看麒麟榜,自己算什么麒麟?不过是一条可怜的虫子罢了!
他赵玉皋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了,于是擦了扭头就走,一旁谈话的学子挽留道:“这位同学,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走!你上来看吧!”
赵玉皋头也不回。
几人面面相觑,一人莫名其妙的问道:“他怎么走了呢?”
另一人道:“不会他就是赵玉皋吧?”
几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这可真是唐突,不过,在尊经书院,没有人会在意得罪一个垫底的赘婿。
赵玉皋刚刚回到宿舍,祁英杰就来了。
“赵玉皋,山长找你有事!”
赵玉皋赶紧洗了一把脸,答应道:“来了!”
尽管赵玉皋极力掩饰,祁英杰仍然看出他刚刚哭过,于是安慰道:“没事的,你是新来的,考的不好是正常的!”
“只有五次机会啊,往后再考不好,我就只能打包走人了!”
“谁说只有五次机会?你是新生,有一年的保护期,今年考的差一点没事,明年还考的不好的话,才会被淘汰,放心,进了尊经书院,只要认真学习,不违反学规,一般来说都会安然毕业的!”
“那山长此时找我是干啥呢?”
“你考了最后一名,肯定要勉励你一番啊!放心,没事的!”
赵玉皋点点头,有些感动的说:“祁斋长,你没有听过关于我的传言吗?”
“什么传言?赘婿?林赵氏?”
赵玉皋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你愿意把所有银子送给需要帮助的友人,自己身无分文来书院报道,为了还我的钱,你省吃俭用啃了两个月的馒头,就凭这些,我不相信你是传言里靠女人的赘婿!既然你可以靠女人,何必还要吃这些苦呢?给丈人家写封信不就完了!”
“实不相瞒,我确实跟知州的女儿订了婚,只是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绝非我所意,我本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意中人,奈何命运弄人,因为许多原因,我和她不能相守相依,临行前,我怕她过的不好,将所有银两都给了她!”面对诚挚的祁英杰,赵玉皋难得的吐露了心声。
祁英杰点点头,安慰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不能相依,何必困囿于儿女情长!将之放于心底也可治国平天下!”
谈话间掌院殿近在咫尺,祁英杰拍了拍赵玉皋的肩膀,道:“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你自己进去吧!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后一蹶不振!”
赵玉皋点点头,破碎的信心好像又回来了一点,他朝祁英杰恭敬的作了个揖,转身大步朝殿内走去。
走到山长事务处时,赵玉皋敲了敲门,大声道:“学生赵玉皋求见山长!”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声精神矍铄的回答。
赵玉皋推开门,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背着手看着窗外的竹子。
“不知山长有何教诲?学生洗耳恭听!”赵玉皋躬身道。
山长头也不回的说:“用你自己的理解来解释一下十八条学规的含义!”
赵玉皋刚想解释,奈何第一条就卡住了,只好低头做出一副挨训的样子说道:“抱歉,弟子虽然能倒背如流,但理解的不是很透彻,所以不敢妄语,山长若要处罚,弟子甘愿受罚!”
谁知山长突然转过身笑道:“很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孺子尚可教也,就这一点你已经超过许多入院新生了!我来给你解释,你且听着,以后要常记心头!”
“等等,山长能否借文房四宝一用,从小我爹就教育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山长微笑着点点头,静等赵玉皋研墨,待他准备好一切,才开口道:“第一,绍先哲,起蜀学,这是我尊经的教旨,所有尊经学子都应继承蜀地优良的学术传统,造就人才,改变当下学术落后,任人欺凌的局面!
第二,定志,要学有所成,最重要的就是定下志向,持之以恒!
第三,择术。读书应该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和优势,选择一个方向才能走的更远,这也是我儒家因材施教的意义所在。
第四,务本。要想起高楼,基础必须牢固,学习也是同理,务必要打好基础,不可急功近利!
第五,知要。书海无涯,穷极一生也读不过来,所以要懂得选取于自己大有裨益的书籍读,《輶轩语》和《书目答问》是张之洞大人为尊经学子呕心沥血所作,平日选取书籍可以多做参考!
第六,定课。每位学子都要记录每日学习心得,要有短期和长远规划。这一方面你做的很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第七,用心。许多学生学而无功,长期没有进步,大概有三种情况,有些学生贪玩,心力不在学习上,有些学生读书只求死记硬背,不求甚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另一部分学生追逐时事,只读近人浅薄之文,对古人深奥之书避而远之,因此学问浮华,外强中干。
第八,笃信。经过时间洗礼的古书必定是文坛宝书,是很有必要下功夫研究的,并不是如当下许多迷信西学之人口中所说的尽是糟粕。
第九,息争。不必纠结于学习古文过程中出现的门户之争,始终要记住“学术有门径,学人无党援”,汉学,宋学各有利弊,应综合学习,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第十,尊师。尊敬师长,这个我就不过多赘述了。
第十一,慎习。要养成良好的习气作风,平日里要谨言慎行,不可贪图享乐,吸食鸦片,参与赌博,造谣生事,诽谤或殴打他人。
………
第十七,惜书。院中书籍不可带出院外,不可私自借予他人,如果遗失,需要补抄或者罚款,本院始终认为“失书尤可,束书不读不可也!”
第十八,释疑。尊经书院不教时文,许多学子担心是否于科举有碍,其实大可不必因此产生疑虑,时文在郡县书院早就已经滚瓜烂熟,再学习不仅重复,还会增加负担,而尊经所学课程与科举并不矛盾,对于科举也大有裨益,可以放心学习!”
山长一条一条解释,赵玉皋也认真的逐条记录,山长说完后,赵玉皋小心翼翼的把笔记放在一旁,静等墨干,他恭敬的说:“学生定当铭记于心,永生难忘!”
山长点点头,接着问:“你觉得此次考试你为什么会垫底!”
“学生今日心绪波动过大,还没来得及好好梳理,眼下能说几点算几点吧!第一,学生初来乍到,对书院考核标准和出题范围不甚了解,第二,学生在黎州附近的一个小镇长大,从小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与书院的许多学长相比,无异于井底之蛙,所思所想过于小气,上不得台面,其他还没想到,眼下就这两个原因吧!”
山长捋了捋胡子,眯缝着眼睛问:“就没有觉得你自己各方面条件都不如人?我指的是比如许多学子笃信的运气,天赋,祖屋祖坟的风水等等。”
赵玉皋摇了摇头,盯着山长的眼睛,坚定的摇摇头,道:“没有,我赵玉皋虽然在小地方长大,又遭遇家道中落,但从未觉得自己会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落后于人!”
“好,既然你有如此信心,那你能保证下一次考核不再垫底吗?”
赵玉皋思虑片刻,点了点头。
“我看过你的试卷,于细枝末节上把握的很好,但在立意上过于狭隘,且中心思想散碎凌乱,什么都想说,什么都没说好!你要知道,大地方有大地方的优势,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关键在于你能否取长补短!”
赵玉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去吧!好好学习,争取下一次有所进步!”山长挥了挥手。
赵玉皋收拾好笔记躬身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