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荣辱与共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知州衙门外锣鼓喧天,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有士绅牵头组织集会闹元宵,除了各种杂技表演,还有威武霸气的舞狮舞龙,城中百姓纷纷趋之若鹜,拖家带口的赶过去看表演,杨小碗也想带着吴衡去凑凑热闹,于是刚吃过午饭,她就迫切的说:“白大十,走,我们也去看舞狮吧!”
谁知赵玉皋摇摇头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我想待在家里写点东西!”
“那好吧!你若是想看了,就来找我们!”
赵玉皋点点头,自顾自的整理文房四宝,杨小碗心里虽然有些扫兴,但还是尊重赵玉皋的选择,背着吴衡出门去了。
看着娘俩出了门,等了一会儿后,确认她们已经走远了,赵玉皋才贼头贼脑的出了门。
他没有去衙门外凑热闹,而是径直上街,采购自己计划已久的东西,他先去南边的菜市买了些糖食糕饼,称了几斤橘子,买了一只肘子,又去北市的饰品店给杨小碗买了支银钗,准备回家时,他想了想,又走进了街边的灯笼店,店家热情的迎上来问道:“小兄弟是想买灯笼吗?”
赵玉皋摇摇头说:“年前我看你这里有卖春联,不知有没有红纸售卖?”
店家点点头道:“当然有!你要多少?”
“我想买一张!”
“一张?不卖!我们这儿都是四张起售!一张我都不好收钱!总不能收你半文钱吧?”
“那就来四张吧!不过,你能不能帮我用红纸剪几个双喜啊?我可以多付你几文钱!”
“原来是家有喜事啊?这点举手之劳的小事不用给钱,就当我成人之美,锦上添花吧!以后有需要你就多照顾一下生意就行了!”
店家拿着剪刀,没几下就剪出了几个喜字,赵玉皋如获至宝般的接过手,不停的给店家鞠躬道谢。
傍晚,杨小碗凑完了热闹回家,刚走进院子,就感觉氛围有些不一样了,只见窗棂上贴着几个大红喜字,堂屋里支了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贡品和点燃的香烛,墙壁上原本斑驳不清的天地君亲师几个大字也被重新书写了一番。
看到赵玉皋的这番笨拙的操作,作为过来人,杨小碗瞬间就猜到他的心思,顿时无比感动,吴衡趴在杨小碗背上不解的问:“娘亲,我们家来了新娘子吗?是不是有喜糖吃啦?”
杨小碗点点头,热泪盈眶的回应道:“是啊!今天我们家有新娘子,衡衡有喜糖吃了!”
“耶!有喜糖吃了!”
吴衡瞬间在杨小碗背上开心的蹦起来,蹦了一会儿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迫切的问道:“娘亲,新娘子在哪儿呢?快带我去瞧瞧好不好看!”
杨小碗把他放在地上,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有些羞涩的说:“看到没?今天娘亲就是新娘子!你觉得娘亲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可是新娘子不是要穿红衣裳吗?”
“好看就对了嘛!不一定非要穿红衣裳呀!”
“哦!那谁跟你结婚呀?”吴衡天真的问道。
“当然是你白叔叔了!”杨小碗毫不犹豫的说。
“那我爹呢?你不是说他出远门去了吗?”
面对孩子的这个问题,杨小碗一时有些语塞,她想了想才说:“你爹,你爹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他不管我们了,以后,白叔叔就是你爹!”
哪知吴衡听到这话,嘴巴一瘪,噘嘴哭了起来,杨小碗还没来得及安慰他,赵玉皋就闻声出门来,关切的问:“怎么了?”
杨小碗有些尴尬的说:“没什么!他就是淘气!”
看着眼前嚎啕大哭的儿子,杨小碗没好气的训斥道:“别哭了!成天就知道哭!”
吴衡抹了抹眼泪,气呼呼的说:“白叔叔是白叔叔,我爹是我爹!我不要叫白叔叔爹!”
杨小碗一时间被儿子噎的下不来台,有些恼羞成怒的喝道:“闭嘴!你再胡说八道!看老娘不把屁股给你打烂!”
赵玉皋赶紧制止了杨小碗的毒手,上前把吴衡抱在怀里安抚道:“没事儿!衡衡说得对,你爹就是你爹,白叔叔就是白叔叔!”
杨小碗满脸歉意的说:“对不起啊!玉皋!”
“没事儿,孩子还小,不要逼他,给他一点时间吧!走!先进屋,外面冷!”
说着,赵玉皋抱着仍在哭泣的吴衡,牵着杨小碗进了屋。
看到满桌子的好吃的,吴衡瞬间收住了哭声,满眼都是小星星,今天去看舞狮,那里在卖许多好吃的,可是娘亲说没钱,什么也没给他买,导致他大多时间都流着口水,看着其他小朋友吃的大快朵颐,但此时杨小碗刚刚吼了他,他不敢向娘亲讨要,只好眼巴巴的抬头看着白叔叔,嘴角的口水都要再次流出来了!赵玉皋见状笑着问道:“想吃?”
吴衡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赵玉皋伸手抓了一块饼子,拿到他鼻子下晃了晃,说:“叫声爹我就给你!”
“爹!”吴衡毫不犹豫的喊道,把自己刚刚说的话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嗯!不够大声!再大点声我就给你!”
“爹!”吴衡用尽吃奶的力气喊道。
“哎!”赵玉皋响亮的答应道,而后终于把手里的饼递给吴衡,他简直就像饿死鬼投胎似的,抱着饼大口大口的啃着,啃的满脸都是,赵玉皋把他放在地上,嘱咐道:“你去屋里慢慢吃!我跟你娘亲还有事儿要忙!”
吴衡抱着饼头也不回的进屋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杨小碗没好气的说:“我还以为你多坚定呢!一块饼就把你收买了!”
“别管他了!先把咱俩的事儿办了再说!”
杨小碗故作不知的问:“咱俩什么事儿啊?”
赵玉皋牵起她的手,面带歉意的说:“我们俩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也不是明媒正娶,你跟了我,我却连个像样的婚礼都给不了你,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与你成婚,还望你不要嫌弃!”
杨小碗看着赵玉皋的眼睛,认真的说:“千万不要这样说!你能顶住那么大的压力跟我在一起,我就已经死而无憾了,又怎会嫌弃呢?如今的生活若是放在以前,我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哪能奢望更多?”
赵玉皋点点头,拉着杨小碗来到堂屋的正中间,面对着墙壁上天地君亲师的牌位,跪在地上郑重其事的说:“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赵玉皋愿与杨小碗结为夫妻,从今往后,必当荣辱与共,永不分离!”
杨小碗也学着赵玉皋的样子,跪在地上郑重其事的说:“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杨小碗愿与赵玉皋结为夫妻,从今往后,必当荣辱与共,永不分离!”
最后,两人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式组建了家庭以后,接下来,两人就要考虑如何养家糊口了,不然,待手中的那点微薄的积蓄消耗殆尽,日子就难以为继了!
杨小碗想要重操旧业,在黎州城里的某个街角支个小摊,继续卖杨家卤肉,她相信凭自己的手艺,要不了多久,一定能在城中立足,但赵玉皋否决了她这个提议,养家糊口本就是男人的责任,让一个女人整天在外抛头露面,挣钱养家,自己还有何脸面见人?
所以他决定让杨小碗在家里相夫教子,养家糊口的事就让他来操心,杨小碗不敢忤逆赵玉皋的决定,只好乖乖听话,但她心底也打定了主意,若是过段日子玉皋没有找到活计,她还是要重操旧业的,毕竟有手有脚的人总不能因为面子活活饿死吧?
关于接下来的出路,赵玉皋仔细想了很久,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那些体力活自己又吃不消,空有满肚子学问,可不能入仕又派不上用场,只能跟父亲一样,当个教书先生了!
想清楚了以后,赵玉皋跑遍了黎州城中的每个学堂,询问人家要不要教书先生,奈何家家都碰了一鼻子灰,想想也是,谁愿意搭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人物呢?
于是,赵玉皋挣扎了一晚上,决定另辟蹊径,再也不在乎什么脸面,第二天早上买了点东西,厚着脸皮来到林府,想要拜访林知州。
看门的家丁看他是步行而来,提的东西也是满满的廉价感,而且还不懂规矩,没有眼力见,估计又是想来巴结老爷的穷小子,随即脸色一黑就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连通报一声都不愿意,赵玉皋没办法,只能心一横,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在林府门口大喊起来:“林叔!林大人!晚辈赵玉皋求见!”
家丁还没见过如此大胆无礼之人,立刻制止道:“小子,别叫唤了!你若再不滚,我就找人把你请走了!”
赵玉皋充耳不闻,继续大喊,被喊声吸引来的下人们见状,就要上前把他架走,好在林之涣听到喊声终于朝门口走来,人未道,声先至,他明知故问道:“何人在此喧沸?”
“老爷,是个想要巴结你的小子!”家丁回应道。
林之涣出门一看,果然是赵玉皋,他挥了挥手示意下人们放手,面无表情的问:“原来是你这小子啊?我听说你不是跟人私奔了吗?来我这儿干啥?”
赵玉皋抖了抖凌乱的衣服,回应道:“林叔真是有心了,百忙之中还有空关心晚辈的私生活!我今天就是特意来拜访您的!毕竟往后我要在黎州定居,于情于理都应上门拜访您一下!”
“有事说事!少卖关子!我没空听你在这儿闲扯!”林之涣开门见山的说。
赵玉皋尴尬一笑,有些局促的说:“那我就直说了哈,是这样,如今我拖家带口来了黎州,总得找个活计养家糊口嘛!所以就想来您这儿谋个营生!”
“你当衙门是我家的吗?你一个被革去功名的人想端朝廷的碗,怕是有些不合规矩,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林知州想也不想的回应道。
“我知道,我也不奢求进衙门,就是想让您知会一下手下的教谕,如果哪所学堂需要教书先生的,您不妨推荐一下我!我如今虽然不能入仕,但自问将平生所学用来教书育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赵玉皋恭敬的鞠躬抱拳道。
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如今低声下气的样子,再想起他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林之涣嘲讽道:“我看,你怕是不怎么适合教书育人哟,像你这等天生反骨之人,纵是学富五车,恐怕也会误人子弟!”
此言一出,赵玉皋感到莫大的羞辱,他弓着身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有无尽的愤懑,但也只能低声下气的说:“我已经知道逆势而为的后果,定然会严格按照朝廷律例来教育学生,对了,这是我给您带的礼物,还望您能收下!”
说着,赵玉皋恭敬的双手举起伴手礼。
林之涣摆摆手道:“礼物就不用了,你觉得你林叔我还缺什么吗?你知道吗?看到你如今的样子,我就感到无比庆幸,当年我家清儿没有嫁给你,当真是她的福分!”
话已至此,赵玉皋也不再多言,他紧紧的攥着伴手礼,再次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晚辈就先告辞了!当然,还是要感谢您堂堂知州,百忙之中还愿意出来见我!”
“无妨,毕竟当年你我还差点成了一家人,我还要去衙门处理公务,就不送你了,回去替我给你爹问好!”
赵玉皋没有再回应,他第一次尝到求人办事的滋味,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谁知刚走了几步,身后有个女子喊道:“等等!”
赵玉皋停下脚步,转身一看,门口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不是林清儿又是谁?
据说她与当年茶马司已故的丁大人之子成了亲,丁家自丁大人死后就家道中落,不得不入赘林家,想来林家就算对丁姓女婿不甚满意,但也觉得比嫁给自己好的多吧!赵玉皋自嘲的想到。
林清儿认真的打量了赵玉皋一番,眼里尽是不屑,这就是当年屡次推脱成亲,让自己苦等数年的男人么?也不过如此吧!她转头对林之涣说:“爹爹,要不还是帮他一次吧!”
“哦?你为何愿意帮他?”林之涣诧异的问。
“当年他若是不同意解除婚约,女儿说不定真的要嫁给他呢!那样的话,我就遇不到丁郎了!所以,为了感谢他当年的不娶之恩,女儿当然要帮他一次了!”
林清儿无比高傲的回应道,实际上,她只是想借机好好羞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前未婚夫罢了。
林之涣捋了捋胡子,思虑片刻道:“罢了!就依你所说,我就破例帮他一次吧!赵玉皋,你回去等消息,过两天我让人通知你去哪所学堂!”
赵玉皋很想拂袖而去,可是一想到家中的妻儿,一想到凤溪山下的小月亮,他还是只能恭敬的抱拳道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