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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浮世微言:呐喊

共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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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逆行者

光绪二十五年,虞安县令许悠得知赵玉皋的窘境,就写信邀他去虞安做县丞攥典,官虽不大,也没有品级,只是县丞的助手,说难听点就是个跑腿的职位,但虞安县丞身体不好,已经许久不管事了,赵玉皋此番去做攥典,其实就是做个名副其实的县丞,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绕过了革去功名,永不录用的处罚。

赵玉皋本就在省城待腻了,正想换个地儿待着,虞安又是曾经的故乡,这真是打瞌睡时送来的枕头,于是,收到信后赵玉皋立即回信,说处理完手中事务后就动身去虞安。

省城事毕后,时令已到初秋,赵玉皋立刻收拾行囊上路,前往虞安。

赵玉皋买了匹马,从东门出城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金黄的稻田,今年的谷粒格外饱满,稻穗被压的弯了腰,赵玉皋在驿道上纵马飞驰而过,路旁的稻穗被激起的微风晃的不断摇曳,蚱蜢螳螂在其间不断腾跃飞逃,有农人在稻田里躬着身子收割稻谷,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小孩子们也被分配了任务,背着小竹篓在父母收割后的稻田里捡拾掉落的谷粒,真正体验到粒粒皆辛苦,路过的每户农家院子里都晒着稻谷,看来,今年又是丰收的一年。

赵玉皋怀着激动的心情想到,此番去虞安,有许叔的支持,定要大展宏图,施展平生抱负,让虞安百姓过上好日子!

在蜀中平原,赵玉皋骑着马跑的很快,只是不出两日,前路就不再平坦,要开始翻山越岭了,光是翻越一座不算高的凤溪山,赵玉皋就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尽管带着补给,还是走的人困马乏。

数天后,到了离堰州不远的一座城市时,眼前就是另一番光景,无数流民百姓涌进城市,横七竖八的躺在街边,百姓们家家闭户,当地团练拿着武器在街上来回巡逻,严阵以待,若不是赵玉皋骑着骏马身着锦衣,看起来不像流民,只怕驿馆都不会让他入住。

赵玉皋本想打听打听发生了何事,奈何店家是个寡言少语的人,问什么都不知道,赵玉皋只得作罢,悻悻的到客房睡觉。

翌日,赵玉皋买了点干粮就继续赶路,打算今日一口气赶到堰州落脚,争取明天就到虞安向许叔报道。

虞安是堰州下辖的一个县,从省城到虞安,必定要路过堰州。

由于路途遥远,赶到堰州西门时,夜幕已经降临,赵玉皋在守城官兵仔细盘查后方才进城。

刚准备找个地方歇脚,就看到城内灯火通明,长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挂着桃符和猫皮,人们画着花脸,有的提着灯笼,有的举着纸龙灯,放着艳丽的烟火,在巫师的带领下,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唱着歌谣游街。

不远处的堰州码头,老弱妇孺们汇聚在一起放船灯,跪在地上虔诚许愿,场面气势宏大,桐油纸做的纸船载着小小的蜡烛,布满了河面,顺流而下,一眼望不到边。

赵玉皋牵着马淹没在人群里,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又办神游会了?可是怎么没有神龛呢?

一经打听,他才得知这是在送瘟神,原来,今夏堰州洪水肆虐,淹没良田无数,导致许多辛苦耕耘一年的百姓颗粒无收,水患刚过,疫病又起,一种叫“虎拉烈”的疫病肆虐堰州,已经有许多百姓染疫,失去性命。

前些日子,堰州知州请仙师算了一卦,据说疫鬼瘟神此次行疫将于正月十五看龙灯后方休,于是知州晓喻百姓,提前过元宵节。

全城百姓闻之而动,每夜灯如白昼,金鼓齐鸣,男女老少纷沓而至,大闹元宵,众生许愿,意在让疫鬼饱看后早日离去。

而猫虎同形,此次疫病既是虎拉烈,那在门口挂上猫皮献祭,亦能起到辟邪驱疫之效。

赵玉皋闻言后摇摇头,疫病丛生应该广聚郎中商量对策啊!求鬼神有何用?

想到这里,赵玉皋赶紧去求见知州,想要献上自己的计策,奈何人微言轻,尽管屡次求见,也未能被知州大人家的下人通报。

其实只能怪赵玉皋没有看懂下人的潜规则,若是他能慷慨解囊,主动给予点碎银子,那门丁早就为其通报了!

由于在知州家门口耽搁太久,等赵玉皋回过神时,拴在一旁的马都被人偷走了,气的他大呼倒霉,好在此地已离虞安不远,即便没了马,也不过两日脚程,只要到了虞安,见到许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翌日,赵玉皋早早的起床,花了不菲的银子,他才在堰州购置了一些干粮,而后就要徒步往虞安赶去。

可惜离虞安最近的堰州东门有重兵把守,城门紧闭,不允许百姓通过,赵玉皋只能从南门出城,绕道去虞安。

刚刚出城不久,赵玉皋就看到成群结队的难民步履蹒跚的往他来的方向赶去,估计是逃难的,赵玉皋有些触目惊心,他看着前路,再回首身后,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唯一的逆行者,他找人一打听,据说虞安附近有贼寇出没,危险极了,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呢?此时赵玉皋陷入了两难。

经过一系列思想斗争后,赵玉皋还是决定要继续向前,毕竟已经答应了许叔,不能做言而无信之人。

随着继续往前走,眼前的场面越来越让赵玉皋心惊,此时本是收获的季节,但沿途田地荒芜,杂草丛生,许多低洼的土地还残留着洪水肆虐后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作呕的恶臭,赵玉皋走近一看,在离道路不远的草丛里,乱七八糟的堆叠着几个死人,早已腐烂的不成样子,漫天的苍蝇嗡嗡乱飞,成千上万的蛆虫蠕动着啃噬腐肉,赵玉皋吓得面色大变,一口气跑了很远,才扶着路旁没了皮的树哇哇的呕吐起来,几乎把苦胆都吐了出来,平复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继续向前。

然而,先前的场面并不是最可怖的,随着离虞安越来越近,尸体竟直接堂而皇之的置于路上,已经没有人将其拖到路边了,赵玉皋吓得脸色一白,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向前,毕竟那么多难民都逃出来了,前路不知有何变故,于是他果断回头,决定先回堰州打探打探有关虞安的消息再作决定。

掉头过后,赵玉皋健步如飞,不敢再有半点停留,他不停的在心底默念阿弥陀佛,祈祷亡魂不要靠近自己,料想自己二十来年还没破童子元阳身,应该有一定驱邪的作用吧?

谁知他快走到堰州东门时,就看到一伙流民如丧家之犬一样,在林间亡命飞逃,赵玉皋一时间进退两难,不得不拉住一人打听情况,此人蓬头垢面,形如枯槁,脸上满是惊恐,一边挣脱赵玉皋一边颤抖的说:“别拉我!快跑,前面有贼寇追来了,他们准备攻打堰州城,被他们抓住就要在攻城时冲在最前面,吸引守军火力当炮灰!”

果然,赵玉皋抬头一看,不远处的林子里依稀有黑影闪掠,沉闷而杂乱的马蹄声在飞快靠近,赵玉皋不敢细想,更不敢停留,果断转头,汇入流民队伍里逃命,好在流民们已经好多天食不裹腹了,跑了没多远就纷纷力竭,而赵玉皋是唯一吃饱饭的人,所以几个健步就超过所有人冲在最前面。

很快,身后陆续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求饶声,赵玉皋不敢回头看,埋着头卯足了劲往前冲,一直跑到那堆高度腐烂的尸体旁才气喘吁吁的停下,因为再往前就是一片开阔地了,他估量了一下,自己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跑过那片开阔地,一旦被追上,凶多吉少,而马在林间跑不快,自己尚有一线生机!

于是,他看了看四周,想要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藏身之地,很快,他的目光停留在路旁的那堆尸体上,听着身后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他满脑子都是逃命,早已顾不得恶心和恐惧,深吸了一口气,捂着鼻子跑到那堆尸体旁,紧紧靠着一具尸体侧躺下,心底不停的默念阿弥陀佛,然后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就在他躺下后,一人一马瞬息而至,赵玉皋浑身汗毛炸立,大气都不敢喘,连蛆虫和苍蝇在脸上爬都只能忍着,好在此人没有停留,驭马径直冲出了树林,赵玉皋终于松了一口气,抖了抖脸上的蛆虫,但很快,此人又纵马返回,朝着赵玉皋藏身的尸体吐了口唾沫,自语道:“这小子跑的真快!罢了!算他走运!”

随着马蹄声逐渐离开,赵玉皋迫不及待的爬起来,因为实在是太臭了!他猫着腰看着那人驭马离去的背影,惊讶的目瞪口呆,因为那人从头到脚的穿的都是大清正规军的制式军装,这不是贼寇吗?怎么会跟清军一模一样?一瞬间赵玉皋心底有无数疑问,但此时他来不及深究,等那人走远后,他匆忙朝那堆面目全非的尸体鞠了个躬,而后朝虞安方向飞快跑去,为防那人杀个回马枪,赵玉皋必须尽快通过那片开阔地!

如今堰州战事已起,不能走回头路了,虽然不知虞安的状况,但也只能朝虞安走了,只要能找到许叔,就安全了!

有了刚才的经历,此时的赵玉皋对尸体已不再那么恐惧,他撕下一截衣袖捂住口鼻,跨过了路上一具又一具尸体,踩死了无数蠕动的蛆虫,忐忑着走向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