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毙于风雪
赵玉皋背着许灵月,再次来到歇脚的茶馆,却没有见到半个人影,茅草棚里空空如也,赵玉皋找寻了一番,在柱子上发现了一封信,打开一看,是唐虞风的手书,上面写着:“王青兄弟,赵小友,你们俩生死未卜,我们久等无益,带来的药已施完,补给也耗尽了,我们就先行离去了,据说叛军已经开始攻打堰州,战况激烈,你们出来后一定要绕过堰州,最好不要进城!如果实在走投无路进了城,就去城里的云深医馆找老杜!”
赵玉皋放下信,得知了此时的情况,心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打算。
许灵月看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还留有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她拄着树枝蹦跳着上前,在灰烬里几番拨弄,居然翻出了几个红薯和土豆,顿时高兴的跳了起来,但由于脚上有伤,一蹦就痛的她龇牙咧嘴,露出一排细密的贝齿。
“玉皋哥哥,快来,这里有吃的!”
赵玉皋上前爱怜的轻轻抚了抚她那已经打结的发丝,有些感慨的说:“小月亮真厉害!没有你的话,哥哥早就死了!”
许灵月狼吞虎咽的啃着烤土豆,含糊着说:“有我在,才不会让你变成山羊呢!”
许久未吃过饱饭的两人吃的大快朵颐,连烧焦的外皮都没舍得丢,吃饱喝足后,又美美的睡了一觉,才再次启辰。
傍晚时分,两人来到堰州城东郊,想趁着夜色绕道回省城,在一片树林里看到了几个人影,吓得躲了起来,许灵月吓得缩了缩脖子,附在赵玉皋耳边焦急的说:“玉皋哥哥,快藏起来!被人发现了就会变山羊的!”
赵玉皋安慰道:“不用怕,小月亮,有哥哥在,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许灵月仍然吓得瑟瑟发抖,赵玉皋单手背她,接过她当作拐杖的树棍用以防身,而后仔细观察树林里的动静。
不一会儿,赵玉皋终于看清,不远处躲藏的应该是一家逃亡的百姓,他们除了两个青壮年男子,还有几个老弱妇孺,紧紧靠在一起,惊恐的盯着自己,浑身衣衫褴褛,面容枯槁,一看就是好多天没吃过饱饭了!
赵玉皋再次安慰道:“没事了小月亮,他们看样子不是坏人,放心,哥哥会保护你的!”
许灵月闻言,身体的抖动才放缓了一点,她闭上眼睛,没有说话,整个人瑟缩在赵玉皋的背上,小手紧紧的抓住赵玉皋的肩膀,任由赵玉皋往前走。
“什么人?站住!再过来我们就不客气了!”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两个负责守夜的男子如临大敌的问。
“两位大哥稍安勿躁,在下跟你们一样,也是带着妹妹逃亡的!”
看到赵玉皋背上的许灵月,两人这才收起了些许戒心,但仍然有些防备,赵玉皋也懒得跟他们多做解释,还有一段距离就停了下来,抱着许灵月靠着一根大树歇息。
好在其中一个男子打破沉默,开口问道:“小兄弟,你们是想进城吗?”
赵玉皋摇摇头道:“算了,如今的堰州是个是非之地,我们不打算进城!我准备休息一会儿就绕过堰州城!”
男子点点头,接着说:“不进城最好,昨天下午有个老前辈不听劝,非要进城,结果被守城士兵直接打死了!真是太可惜了!他还请我们喝了一碗预防瘟疫的药,可是我们连给他收尸都不敢!”
“你说什么?请你们喝了一碗药?他是不是背着一个大铁壶?”
男子点点头。
赵玉皋顿时泪流满面,不知是哪位老前辈命丧于此,他哽咽着说:“二位兄弟,麻烦你们帮我照看一下妹妹,那位前辈是虞安的大恩人,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他暴尸荒野,小月亮,你在这里等哥哥,我一会儿就回来!”
而后,他头也不回的就朝城门跑去,许灵月朝着他的背影一瘸一拐的追去,边跑边喊:“玉皋哥哥!等等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一个男子上前赶紧将她抱住,许灵月一口咬在男子的手背上,他一吃痛,不得不松手,许灵月挣脱开来就朝赵玉皋追去。
赵玉皋跑到城门外,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中,他一眼就看到正中央那个背着铁壶的老翁,城楼上的士兵披甲执锐,严阵以待,赵玉皋看不清楚到底是哪一位老前辈,但无论是哪一位,他都觉得无比愤慨,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头顶,心底有满腔怒火需要发泄出来,可是他嘴巴大张,却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为众人抱薪者,怎能落得如此下场?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此时,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直接冲出树林,把老前辈翻过来一看,不是杜云深又是谁?
赵玉皋来不及悲伤,背起杜云深就跑,城楼上的士兵听到动静,很快发现了他,随即立刻开枪,噼里啪啦的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子弹不断朝赵玉皋激射而来,好在背上有杜云深和大铁壶作为缓冲,打的铁壶咚咚作响,火星四溅,等他冲进了树林,枪声才逐渐停止。
赵玉皋由于负重太多,跑的太快,进了树林后,没多远就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许灵月终于找到赵玉皋,而后直接扑在赵玉皋身上,紧紧拽着他的衣襟哀求道:“玉皋哥哥,不要丢下我!”
“你放心,哥哥不会丢下你的!”
不一会儿,两个男子也蹑手蹑脚的赶来,七手八脚的帮着赵玉皋挪动杜云深的尸体,赵玉皋满眼通红的问:“他们怎能这样做?杜前辈是专门出城来救助虞安百姓的!”
一个男子叹了口气说:“据说是堰州知州请的法师算了一卦,卦象上说虞安疫鬼与贼寇横行,百姓已被驱使而不自知,所以下令但凡靠近东门的流民皆可诛杀!那位老前辈家是堰州城里的,他只是想回家,谁知撞在了枪口上!”
赵玉皋没有说话,连日以来的冲击似乎已经让他丧失了哭泣与悲伤的能力,只剩下心底无尽的绝望与悲凉。
几人很快在树林里找了块地,开始徒手刨坑,赵玉皋一边刨坑一边给树林中的流民讲述杜云深前辈的功绩。
不一会儿,几人终于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将杜云深勉强埋上,遗憾的是连张草席也没有,只能在浅浅的土层上铺满落叶,赵玉皋想找块木板给这位舍己为人的前辈立个碑,可惜也做不到,只能给他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第一个头磕下去,赵玉皋大声的说:“杜前辈,这是替大清国给您磕的!”
第二个,赵玉皋说:“这是替天下百姓给您磕的!”
第三个,赵玉皋说:“这是我给您磕的!您和唐前辈几人的功绩我会铭记一生!”
许灵月在一旁学着赵玉皋的样子,也轻轻的磕了三个头,她喃喃的说:“老爷爷睡大觉了,不要吵到他!”
赵玉皋爱怜的摸摸她的头,抱着她来到一棵茂盛的树下,靠着树干依偎而眠。
两个男子携家眷纷纷来到坟前,恭恭敬敬的给杜云深磕头。
破晓时分,赵玉皋带着许灵月与树林里的那家人分别,他们要去堰州北郊投奔亲戚,而赵玉皋则要走城南绕过堰州城。
堰州南郊是个叫石桥铺的小镇,此地屋舍俨然,小桥流水,阡陌交通,看样子今夏肆虐的水患并没有波及这里,稻田里残留着收割后的谷茬,于此地来说,今年应该算个丰年。
可是一进小镇,赵玉皋看到的却是十室九空的景象,没有见到一个青年男女,家家户户都只剩下白发苍苍的老人,一经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叛军近日攻打堰州,在堰州各地劫掠百姓,抢粮抢人,为了抵挡叛军,官府又紧急调兵遣将,抽调附近诸多州县的驻军。
可是大军进驻堰州,每日消耗巨大,官府为了筹集粮饷,只能取之于民,不仅如此,因为大战在即,还要抽调附近的青壮年劳力修筑工事,运送军用物资。
于是,颇为富庶的石桥铺首当其冲,官府屡次来征收赋税,抽调青壮年劳力,更有丧尽天良的**携军队之威公然奸污良家妇女,百姓不堪其扰,但又不敢反抗,剩下的青年男女只能背着粮食落荒而逃,躲进深山,只留下部分走不动的老人,真可谓是兵过如篦,匪过如梳!
堰州南门如今倒是可以出入,许多流民都决定进城要饭,赵玉皋得知此地如今的情况,没有随大流,仍然决定绕过堰州城,直接去省城,于是背着许灵月离开了官道,走上了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
由于赵玉皋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在虞安遗失了,此刻身无分文,仅剩的家当只有小月亮临走前偷的那块肉和两个红薯了,赵玉皋脱下锦衣小心翼翼的将其包起来,赵玉皋每天只吃一顿,给许灵月吃两顿,尽管已经足够节省,每顿都没有吃饱,但几天之后,食物还是消耗殆尽,两人都到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地步,每当许灵月喊饿时,赵玉皋都笑着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只要睡过去了,也就不会觉得饿了!
可是许灵月睡了过后,赵玉皋一个人看着荒野茫茫,忍受着呼啸的山风,感到无比绝望,前路,到底在何方?
这天,赵玉皋背着许灵月走了很远的路,由于两天没吃东西了,他饿的头晕眼花,力气耗尽后栽倒在地,许灵月惊呼道:“玉皋哥哥,你怎么了?”
赵玉皋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但还是挤出一抹笑容道:“哥哥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了!”
许灵月点点头,坐在地上撑着下巴静静的陪着赵玉皋,大眼睛一眨一眨,扑闪扑闪。
半晌后,赵玉皋休息了一会儿,艰难的站起来,示意许灵月趴在他的背脊上,许灵月摇摇头道:“你都没力气了,我还是自己走吧!”
“可是你脚上有伤!”
“哼!我能行的!不要小看我!”
许灵月逞强般的站起来,很快又痛的龇牙咧嘴,赵玉皋刚想说什么,她朝前蹦了几步,拿着树枝杵在地上,然后一瘸一拐的走了回来,邀功般的看着赵玉皋,虽然没有说话,但赵玉皋在她的眼睛里分明看出她在说“看我厉害吧?”
“好好好,小月亮真厉害!”
许灵月得到夸奖后高兴极了,拄着树枝一颠一颠的往前跑去,跑累了后,直接躺在有些枯黄的草地上,赵玉皋扯了点藤蔓给她做了一顶草帽,她戴在头上后高兴极了,银铃般的笑声传遍山野,用没受伤的左脚在原地转圈,像极了翩翩起舞的小精灵,赵玉皋坐在一旁也感到无比的轻松惬意,似乎暂时驱散了蚀骨的饥饿感。
休息好了后,两人接着往前走,经过一片树林时,一阵风吹过,一颗带刺的果子咚的一声砸在赵玉皋头上,痛的他龇牙咧嘴,当看清是什么东西后,赵玉皋收住了惨叫声,兴奋的大喊起来:“小月亮,我们有吃的了!”
许灵月回头一看,惊讶的说:“是板栗!”
两人迅速的在林间荒草中寻觅,赵玉皋望着高高的板栗树无从下手,心道若是小碗在就好了,像这样的树她轻而易举就能爬上去。
最后,赵玉皋只能抱起一块石头撞击树干,许多板栗噼里啪啦的落下,两人手忙脚乱的捡拾起来,终于美美的吃了一顿板栗。
吃饱喝足后,赵玉皋带着许灵月在一个水潭洗澡洗衣,秋天的山泉已经很冰凉了,两人一沾水就冻的哇哇大叫,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梳洗过了,尤其是许灵月,身上的污垢把水潭都污染了小半,好在洗净后终于露出了粉雕玉琢的本来面目,只是她脚上的伤口很深,连日奔波之下,又没有药治疗,已经感染腐烂,估计那老鼠夹子上涂了毒。赵玉皋没办法,只能小心翼翼的给她挤出脓血,清洗伤口,她全程忍着剧痛,一声不吭。
走过这片不知名的山岗后,再次走到官道上,赵玉皋一问路,才知道这里竟然是堰州西郊,绕了这么大一圈才走了这么短的一截路,早知如此,不如穿城而过。
此时,堰州战事不断,许多百姓拖家带口,逃出堰州避难,因为不管谁胜谁败,到头来受苦最深的还是百姓。
到一处歇脚的驿站时,许多流民蜂拥至此,整齐的排队,赵玉皋背着许灵月走近一看,原来是堰州教会在此施粥,救济灾民。,赵玉皋也老实的排队。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轮到他们领粥,看到许灵月脚上的伤,负责施粥的洋人给他们舀了两大碗很稠的粥,又给了赵玉皋两个馒头,他叽哩哇啦的跟赵玉皋说了一大堆,赵玉皋虽然一知半解,但他知道传教士是在关心小月亮的脚伤,顿时心里五味杂陈,他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教会是列强的爪牙,是奴役国人的邪恶组织早已根深蒂固,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受教会的恩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