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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域叫魂小案

共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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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九章:最后的夜

第九章:最后的夜

一

夜,县城的夜,应笑生从未见过的夜,应笑生无比熟悉的夜。

十二年前的夜,帝国的西南,那年他正在读高中,每晚都在教室待到最后一个离开,这不意味着他努力学习,现在想来他和他那时的同学们或许只是热衷表演,但是对于表演者而言表演就是他们的生命,所以我想这也没什么可以苛责的。时间应该是十一点半,把书放好下楼,留下半小时在学校的操场上跑五圈,四千米。第三圈时开始感到疲惫,第四圈呼气声像是溺死的水鬼,第五圈,啊,第五圈,鼻涕和口水会流满下巴,不要管,让风吹干他们。两百米,一百米,好,过线,又一次伟大的胜利,在一场一个人的战争里。

然后是他去了城里,不是一般的,是城中之城,京城。那里的夜晚是不一样的,他不知道怎么说,他该震惊的,可以回家乡去给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亲朋好友吹嘘,让相同的,震惊的表情一个一个的浮现出来,但是他没有,他讨厌那个夜。很稀薄的夜,你闭着眼也可刺破至少一千米的黑暗,看到黑夜里被灯市照亮的皇宫。那不是黑夜,是另一个白天。女士们穿的有点过于前卫,或拉或靠总在另一个男人怀里,酒水红橙蓝紫发着荧光,仿佛来自地下一万米深的幽冥,店铺里的音乐不成调的咚咚咚咚,不知道为什么总在震动心脏,还有那个香味,廉价的工业香精,被某些人装模作样的加在一起,再按照他们的某套法则来确定前中后三调,他们会仔细的给你说这香水的意蕴与背后的故事,最后向你伸出手索要三千块钱,谢谢惠顾,下次光临。这都是放屁,所有的这一切都在阻止他对于故乡的回归,应笑生此生闻过最令他怀念的味道就是刚出炉的馒头,刀面馒头,中间割一刀,面里加白糖,开盖时至少二十个馒头的蒸汽喷入鼻腔,五角钱一个,那是幸福的味道。

就这样结束吗?不,还有的,孤独的夜。那是什么时候?是六年前,时间过的真快啊应笑生。当时他在某个小屋的阳台上,帝国的南端,眼前是一片山峦和废弃的工厂,位置很偏,市中心的灯浪只能沿着小山的边缘传过来,颜色变换忽强忽弱,每晚每晚都像是上帝降临的前兆。但是上帝没有降临,而应笑生要滚蛋了,另一份工作,又一张车票,下一座城市,这是最后一只烟,其余都是真的,烟只存在于他的想象。应笑生把左手食指和中指贴近嘴唇,慢慢吸入凉气,再吐出来,他假装自己在抽烟,其实他没有,他抽不来。心灵在刀锋上旋转,不知究竟要落向哪边,黑暗从市中区一层一层的涌来,把他剥离这片刚刚扎根了三个月的土壤,下一座,下一座,永远下一座,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地方可以停留,只有一颗不甘寂寞的心,在咆哮着前行。朋友说,恭喜!他望着眼前的夜,留下泪来。

还有夜,老家的夜,乡下的夜。跟城市里恰恰相反的夜,黑暗狡猾贪婪,塞满所有光芒未至之处,周围安静像是世界大战的前奏,灵魂尖叫着要逃离,它不行,于是只能狂想联翩。肉体跨出一米,然后是下一米,然后呢?没了,两侧的田垄里全是妖魔,唯一安全的只有脚下的路,沿路走下去,走到祖先的坟地,祖先们会保佑他的。那夜里还有母亲,每一年都要回一次老家,每回一次老家就走一次,每走一次母亲就衰老一分,婆婆死了,爷爷死了,然后是父亲,母亲,最后是自己,现在他又走上那条路,走到他的祖先,爷爷,婆婆,父亲,母亲与他自己的坟前,这该死的夜啊,静谧着死亡。

现在呢?现在是什么夜?应笑生站在上官家的门前,远处几盏路灯时不时的闪烁,他孤独的伴侣。这是最后的夜,高瑞明天就要送去县法医,应笑生明天就要回去述职,丘老板明天就要把小年送走,明天,又是一个春夏之交,花儿们继续凋零着,白大夫继续看他家族的光辉历史,上官越继续做面,上官酥呢?应笑生摸不清这个姑娘,但是这确实是最后一个夜晚了。

屋内亮着灯,应笑生推门走进,上官越和上官酥坐在桌旁,对面空着一张椅子,桌上收拾干净,他们正等着他。

二

应笑生拿开椅子坐下,“越先生,三天前,高瑞先去喝酒,那是六点,对吗?”

“是的,应大人,他喝醉了。”

“然后是七点,那时你有事离开了,去拿送到的面粉,对吗?”

“是的,送到村口的。”

“白大夫看着你离开了,而高瑞在跟一个青年和尚打架,他又想敲别人钱,但是没得逞,然后是七点半,他俩打完了,谁也没赢,谁也没输,互相放下狠话就离开了,这位和尚先生躲进了他叔叔,也就是丘老板的店铺里,而高瑞则往驿站去了,他要找他的长辈,也就是阮县长告状,很好,这就是又一个普通的,无聊的一天。”

上官越沉默的看着应笑生。

“但是他那天脑子有点发抽,他打完架,突然来到了你的面馆里,我猜测他应该不是直接来的,而是从县城大道入口直达面馆后门那个小径那里绕过来的,他走路走到一半,突然想要来到你的面馆,然后他就死了,有人杀了他,把他从面馆背后的小径拖到小巷里,他身上布料的摩擦感就是那样来的,有一只鞋在慌忙中被遗落在了那条小径里,这就是证据,这也是为什么白大夫只看到高瑞回驿所,没看到其他的原因。”

“然后就是八点了,白大夫回家,他那儿正对着小巷,待他下班,走近了看,却发现了高瑞的尸体,他之前就曾用叫魂诅咒过高瑞,那个时候也有些惶恐,以为是自己咒杀了他,于是他慌里慌张把高瑞之前从他那里抢走的那把军刀拿回来,正在拿刀鞘的时候,丘老板正好路过,他俩一个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一个以为撞见了叫魂现场,都赶快的离开,这大概就是全部的经过了。”

上官越起身道,“大人,你的推理很准确,高瑞借了我一大笔钱,我没钱还他,就是这样的。”

“好呀,越先生,你是怎么杀他的?”

“我往他头后捅刀子。”

“你几点杀的他?”

“八点,就我刚刚回来的时候。”

“不,死因不是刀伤,是撞击造成的内出血。这是最令我迷惑的点,直到我了解到四个月前,你因为叫魂投资破产,周边的邻居你基本都借了个遍,钱不够,你无奈找到高瑞,而他的要求,就是要娶你的女儿,这没错吧?”

沉默。

“你自然是很不满意这门婚事的,你妻子死后,女儿就是你个人价值的延伸,你不会让她跟一个无赖在一起的,但是也无可奈何,于是你就一直拖着,而高瑞也一天比一天火大,他那天喝醉了,跟人打架又没赢,心中憋屈,转而想起了你,想起了他被一直拖延的婚约。”

应笑生顿一顿,接着说下去,“他回面馆,是要找酥小姐的,而恰巧那时你不在,你是接近八点才回来的,你不太可能在5到10分钟内杀人抛尸,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他在你回来之前就死了。具体经过如何,我也不知道,但考虑到我这一天内对你们的印象,这极有可能是高瑞要对酥小姐动手脚,他要行使他作为丈夫的权力,扭打过程中撞到了什么,正中脑干,我想他伤口的凹痕应该是可以跟某处桌角匹配的。无论如何,等你回来时高瑞已经死了,而酥小姐是搬不动一个男人的,于是为了给你女儿脱罪,你赶快把高瑞搬到了那个小巷里,并把你刚拿到的面粉洒在了他的脸上,伪装成叫魂。”

上官越张着嘴,喉结在蠕动,他挣扎着靠近,想要拉住应笑生的袖子,上官酥却将手搭在他肩上,叫了一声爹,上官越安静下来。

“应大人,明天就要回去了吗?”

“是的,酥小姐。”

“应大人,做的很好,没有去抓流民,也没有随便查查走人,你找到了我,应大人”,她喃喃道,“你找到了我。”

“那又如何呢?不会有人相信我的,因为没有人真正在乎叫魂为何产生。我的上司只给了我一天的时间查案,他只是做做样子,根本不希望我把事情搞大,自己领地内发生如此恶行的事件只会影响所有人的前程,阮县长是明白的,而我是糊涂的。皇帝陛下倒是措辞严厉,要诛杀所有妖党,但是他也不在乎为何会有叫魂,他只是不希望这个某名奇妙的迷信打扰他避暑的雅致罢了,所以他把我这样的人一茬又一茬的送到帝国各处,看着我们的忙碌,再次确切的感到自己的专权。”

“但是你还是会如实汇报,不是吗?”

“...”

上官酥眼帘有些失落的垂下来,凝望着地面,均匀的呼吸着,“人对与政府的不信任,政府对于人的无视,让超自然的迷信成为实行人民朴素正义的唯一途径,这难道不可悲吗?阮县长不会为我们主持公道,叫魂前没有,叫魂后没有,从来都没有,只有当陛下与总督大人向我们投来目光,正义才偶然的降临,但是那目光是终将远去的,他们都太忙了。无论如何,正义就是正义,我认罪,应大人,县法官到来之前,我会一直呆着这的。”

“什么罪?”

“你就写叫魂吧。”

三

应笑生已经忘记了自己怎么回到驿站的,那时天地交接已经蒙蒙的明亮起来,凌晨的辉光带着闪烁的绿意跃入视野,风还没动,花的生命停留在昨天,不可视的原野上,接他回去的马车已经启程。视野望向无穷的远方,北国的园林内,皇帝依旧愤怒着,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心照不宣,新的一天,在所有人的想象中,叫魂的声音有一次响起来,已是归程了,应笑生看着眼前的述职报告,还是拿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