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应笑生

一

母亲，固执的走在前面，这乡下的夜啊，蒙蒙的灰暗，流动着，变化着，永无止境的深沉下去。夜色近了，近了，终于，黑夜包裹着你们二人，形成一个清晰的球形，球形之外，夜色浓郁，光芒无法破开，球形之内，光明如昼。

这小小的光明终究还是消散下去，黑夜继续向你们行军，你惶恐起来，你说，“妈，回去吧，我们走错啦！夜已经太深啦！”，你一遍一遍的抱怨，一遍一遍的请求，母亲停下脚步，依旧没有看你，只是在沉默中注视前方。

于是你大叫，“妈！妈！”，母亲疑惑的转过头来，她费力思索半天，终于恍然大悟，对你露出羞愧的神情，“对不起啊，儿子”，她说，“妈走错路了”。你惶恐起来，恍惚间明白，母亲老了，母亲在远去，母亲转过身，走进那永恒的黑夜里。

二

应笑生从梦中惊醒，打开窗户，任由晨风带走身上的所有温度，在这种寒冷的恍惚间，慢慢想起，他几天前才收到父母寄来的平安信，信上说他们已在动乱前抵达山城，目前一切安好。

得知父母平安，梦境残留的惆怅终于消退了，应笑生整理衣服下床，窗外，那曾存在于梦里的黑夜被驱逐了，黎明到来，先点亮远处的群山，然后是蔓延山野的田垄，是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最后是吵闹的鸡鸣，在这种千百年不曾更易的日常中，这座南方的小城开始苏醒。

三

时维四月，东海的暖流忠实的推开笼罩整篇帝国的寒潮，交锋之际，形成几个巨大的下沉涡旋，风流动起来，吹过工厂内不知辛劳的工人与大机器，吹过那些被后人称为实业家的人群，也吹过内阁大臣们的争吵与帝王桌面上的变法草案。悲剧性近代的前夜，帝国逐步迈向它工业化的高潮，历史，正伟大的前行着。

然而过往的惯性仍然束缚着人们，京师之内，皇帝与他的大臣们即将北行，在那北国平整的江河丛林间，伫立着已连续修葺两个世纪的皇家园林，在大片整齐规划的猎场里，点缀着数量不等的宫楼雕阁，建筑风格可从十二世纪一直延续到近代，王公贵胄们便在这历史的画卷中游玩狩猎。

与此同时，帝国的政治活动却从未停息，行省总督们乘此机会面见圣上，顺便就过去一段时间自己境内的治理情况进行总结；来自首都的信使在恢弘惬意的园林与严肃沉闷的京城间往返来回，为皇帝传达无垠疆土内的所有信息，在这夏日刺眼夺人的阳光下，帝国的血脉依旧奔流着，先祖的荣耀和某些不成文的享乐将随皇室本身存在下去，直到一切都被压垮的那天。

一般而言，皇帝陛下高贵的休闲遣怀跟应笑生这种的小臣漠不相关；一般而言，再过几日便是帝国春别休假，应笑生本应如往常一样，于京师出发返乡，他渴望放假，渴望回家已经很久啦；一般而言，再过四五个月，皇帝陛下会自北国回到京都，然后继续他与他臣子们漠不相关的生活。

可惜今年年初时西南出了点小麻烦，四月后，这个小麻烦已蔓延到帝国十三个省近两百个县，最近处甚至让京师内部响起几声惊雷，在帝王的盛怒下，帝都守备处高层均以失职问罪，园林之内，衮衮诸公焦头烂额，全无半点度假的心情，应笑生亦受命南行，踏上他日后回忆，仍唏嘘不已的路途。后世史家，将这个蔓延大半个疆域的疯狂称之——西南叫魂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