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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域叫魂小案

共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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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四章:药店

第四章:药店

一

早晨已过,县城大道的两侧已有不少流民,多是在此地乞讨求食的,有一些穿的僧袍,向路人说些吉祥话讨吃的,这是伪装,他们没有正式的度牒。时逢叫魂动乱,没有任何地方官愿意自己境内出现这么多不稳定因素,县役们驱赶着他们,几日后见讨食无望,他们便会继续向更大的城市迁徙,比如这小小县城西侧的江左之地,比如应笑生几日前才离开的京城。

目光向上看去,不要停下,更上,更上,直至你随意的一瞥也可看见帝国千万平方公里之全貌,看到那汹涌的,由帝国西南向帝国中南,由社会中层向社会下层移动的流民浪潮。这一时期人口在地域,阶级上的异常流动背后其实存在某种诱因,一方面,大洋彼岸新大陆的优势作物大量的传入,粮食大幅增产,由此带来过往一个世纪中人口的翻倍;另一方面,南部丝绸产业的工业化与对外丝绸贸易的兴盛,造就了海外白银的大量流入与地区间发展的不平衡,由此加剧了社会大部分的贫穷。这是一种将在接下来十年持续出现的局部性通货膨胀,直至物价的上升从粮食丝绸蔓延到其他商品,这种整体性的贫穷才逐步消解——这代表这种局部性的通膨终于蔓延到全局,流入的财富由一小批人扩散到社会整体。

自入口向内走一截,便是一家小医馆。这里位置不错,如果你能自动过滤掉四处游荡的流民乞丐和各色各样的人间疾苦,就可以看到自东延展西行的江河与江河两侧的随风摇摆的柳树。江水在春风吹拂下已然泛绿,表层的翠绿在远方逐渐变得深沉,半黄的树叶与玉兰花瓣在江上徐徐漂来,和着空中四散的柳絮。这是四月,春意的末尾,花儿正在凋零。

一只杂色的小胡子橘猫正躺在门口晒太阳,尾巴无聊的一上一下敲打地板,应笑生从它身上跨过去,它也不避开,够懒的。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看书,棕红色的书壳来自《帝国初期兵制演进史》,这是第三册,他翻看的那页正描写了那著名的北伐渡江战役,代表双方军事角力方向的箭头像依依不舍的恋人般搅来搅去,注意看那几个孤立的突出部,那是此战之胜机。他一头短发已经开始泛白,胡茬粗大,起码两个月没剪过了。内穿白色高领毛衣,不,已经说不上高领了,领子过大而塌落下来,外穿一件暗绿帝国陆军夹克,无论是夹克还是毛衣都有点点灰斑。他身材宽阔,眉骨突出,这是一张硬汉的脸,而这张脸正看着书本微笑着,非常自信的笑容,应笑生只在恐怖分子或封疆大吏脸上见过这种笑容,他们二者区别巨大,但是都有让自己讨厌的家伙人间蒸发的能力。

“大夫,如何称呼?”

男人不满的抬起头来,“鄙姓白,外乡人?”

“是啊,京城来的,来这里办点事。”

白大夫收了书册,斜眼向应笑生上下打量一番,“最近这里很多外乡人。”

“用词很文雅,你应该在说乞丐。恐怕南方各地都有,他们来自帝国的西南,中部,也有不少就是本地人。我本人目前还不是,大夫,但我目前头疼的实在厉害,你收费如何?我会不会当乞丐就要靠你了。”

“我收费不贵,来吧,手腕放上来”,他不耐烦的说,对着台子上的手毯示意,中间一圈凹陷刚好可以放入手腕。

他们陷入公事公办的沉默,应笑生开口了,“大夫,好品味。”

“嗯?”,白大夫更加不耐烦了,看起来他讨厌把脉时被人打扰。

“《帝国初期兵制演进史》,好品味,我目前所见的大部分人都热衷于通俗演义,热衷于书表背后附加的角色三维和综合分数,他们喜欢给历史人物来个武力值排名,然后在吹逼时讨论谁比谁厉害,这本书不是,很好的品味,大夫。”

白大夫冷淡的表情有点松动,继续松动,最后融化了大半,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老男人独有的羞涩感,像是内心的隐秘突然被揭示,像是久违的遇到了知己。

“谢谢”,他自得的笑了一阵,“我祖辈从军,太祖曾随太宗陛下征战南域,他死后就葬在在县政府背后的小山上,最气派的一座坟,我爷爷前些年从军队退下,到我就回归旧地,当医生了,实在不成器。”

他把脉的手变几个姿势,眉头皱起来,语气柔和不少,“脉象正常,休息一会就行,就不收你钱了。”

“我晚上如果头还是疼能再来一次吗?你这多久关门呢?”

“没问题,晚八点前就行。”

“谢谢,你知道那边巷子里有什么吗?”

他皱了皱眉头,“叫魂的妖异玩意儿,最好别管。”

“白大夫,你相信叫魂吗?”

他凝视看了应笑生两眼,“我希望不信的。”

“希望不信?”

“现在外乡人成天向我们讨要吃的,我们自己的本来都不多,阮县长又无止境的的把这些外乡人放进来,我甚至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妖党了!”

“县长大人也在尽力呀,那些县役不都在驱赶他们离开吗?”

“哼!”,白大夫从鼻腔喷出一股气来,应笑生想起火车启动时高昂的汽笛,那白色的高温气体会在两秒内成吨的喷出来,不容质疑的权威,“这也算尽力?他就该狠狠的打,让那些赖着不走的快点滚开才好!”

“大夫,我得说,这确实有点太冷漠了。”

“啊,你认为我是个坏人,心地冷酷,不通人情,对不对?我不是没有温柔过,但是现在这世道,对别人温柔,就是对自己残忍,你也不想某天睡觉的时候就被叫魂稀里糊涂的弄死吧?有时死的是你自己,有时是你的家人,这就是我们说的狗屁叫魂。”

“看来你是信的。”

“我可不想信。”

“好吧,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再来一边,大夫,你平时八点下班,这里正好可以看过去,你知道三天前那边的巷子里发生了什么吗?”

应笑生看向门外,白大夫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把椅子往后一抽,起身凝望,本来洒在应笑生身上的光影直接减少一半,很有压迫感,“你是谁?你是那个姓阮的的下属?”

“我受直隶总督之命来此地查清凶杀,我与阮县长彼此独立,就是这样”,应笑生笑了笑,“坐下说话?”

白大夫看着应笑生,慢慢坐下,“我不知道,我已经给姓阮的说过了,什么都没看见。”

“高瑞呢?你三天也没见过他?”

“没见过。”

“好吧,能说说你自己吗?你三天前晚餐后干了什么,能说说吗?”

“六七点去面馆下了碗面,加了点菜,喝了点酒,就回家了,还能怎样?”

“我听说高瑞六七点也在面馆喝了点酒,你就没看见他?”

“别问我,我不知道。”

“别啊,大夫,别这样跟我说话。我相信你,我也相信你晚上八点钟才离开,我相信你应该还是看到了什么,白大夫,你也该相信我才是,我说总督大人很重视这个案子,你信吗?他会看到我的调查报告,也会看到你的‘我不知道’,你在搪塞我,这很明显,你要明白像我这种人就像嗷嗷待哺的婴儿,你随便给我讲点故事我就会睡着的,但是有的人不是,他们会先让你戴上脚镣,然后在县府的牢房里关上三天,等你在饥饿与失眠中精疲力竭,他们才走到你面前问你问题,语气比二十天没有接客的小姐还要温柔,但只要你的回答没有让他们满意,就又会关你三天,你希望遇到他们吗?”

“你以为你是谁?别吓唬我!严刑逼供是被陛下禁止的!”

“是啊,陛下昨天禁止这个,明天禁止那个,他会对你们温和的微笑,告诫我们这些小臣不要打扰民众的平静的生活,他也会把愤怒的把手谕扔到我们脸上,怒斥我们的无能,然后要求我们明天就把叫魂的妖人抓给他,这个人可能正为了养活三个孩子而在晚上十一点推着小车出去摆摊,也可能正和他的家人在首都音乐厅的包厢内陶冶情操,这重要吗?陛下不在乎这些,他开心就好。”

应笑生接着说,“你明白吗?大夫,陛下的要求总是理想的,他不会犯错,犯错的是我们,但是我们不怪他,陛下总是这样,不是吗?一百年前如此,如今亦然,他有他的规则,至于我们这些做事的,则有我们的。大夫,你的家族为帝国效力已久,我尊敬你,我们现在都体面的说话,能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吗?”

他沉默了一会,心里挣扎着勉强敲定了主意,“...还能怎样?他那天喝醉了,一直在调戏那姑娘,然后又出去把别人打了一顿,这个恶棍。”

“调戏谁,上官酥小姐吗?她说过她是是面馆老板的女儿”,应笑生拿出了记事本。

“还能是谁?越兄太温和,我的女儿要是被谁这样调戏,我是要往他脸上招呼的!”

“还有呢?那个打架的,他把谁打了一顿?”

“我不知道,可能是外乡人。”

“可能?你有看清长相吗?”

“我为什么要看清长相,管我屁事。”

“那你为什么觉得是外乡人?”

“背影没见过。”

“你几点看到他打架的?”

“七点吧,当时也快吃完了,回去收拾一下也要关门了。”

“面馆里还有人吗?”

“就我一个,上官家,还有一个喝醉了的蠢货。”

“高瑞就是晚上死的,你之后再也没看到他了?小巷里有什么异常吗?就是那个驿站旁边的小巷?”

“你觉得晚上八九点我能看那么远吗?我还要收拾,又不可能一直盯着!”

“你在店里确实不太看得到...但是你离开到来街上呢?你八点离开,你到街上后有往巷子里看吗?”

“长官,你以为我是谁?神童吗?我难道三天前就知道高瑞会在晚上莫名奇妙的死了,然后一直把他盯着,不,我根本不会看他一眼。大人,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以及你自己的。”

“好吧”,应笑生让身子略微后仰去,“最后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之前不给阮县长说?”

“我当时搞忘...”

“别说你又搞忘了,你把高瑞叫做恶棍,你讨厌他,讨厌那个死人,你见过高瑞,你为什么不告诉阮县长?”

他憋住了,有根无形的鱼刺卡在他的咽喉,血液往他脸上涌去,“因为...妈的,因为那个姓高的是他侄儿,这个无赖,敲诈我钱,敲诈我的东西!姓阮的想把这件事赖我身上,他别想!”,鱼刺拔除,血液回流,这是他突然鼓起的小小勇气,现在勇气消失了,他回到那种断断续续的状态,“你...我今天说的话你都可以说出去...”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放心,白大夫,我只负责向总督大人汇报,就是这样。他怎么敲诈你的?”

“我不知道”,看起来他进入自保性的麻木中。

“他敲诈你什么东西了,你还是不知道?”

“药材。”

“他要药材干什么?”

“我不知道。”

“好吧,不知道先生,谢谢你的配合,你这有装药的小瓶吗?”

白大夫从下方抽屉里取出一个褐色的玻璃瓶,推到台子上。

“谢谢你,先生,多少钱?”

他已经不回答了。

应笑生抓起小瓶微微欠身致意,白大夫坐的很正,全身肌肉紧绷让他看上去不太自然,这个硬汉有点硬不起来了,因为一个来自政府的,更大的威权正站在他的面前。门口的猫咪不理会他们,尾巴仍然维持那慵懒的敲击。看来短期内他应该不会再打开那本《帝国初期兵制演进史》了,毕竟此地没有什么隔江相望的敌军,没有什么绵延千里的白色战旗,只有一个无所事事的男人过来找他看病,他身体健康,脑中充满怀疑,关于叫魂的凶杀,关于门外小径里那具尸体的长眠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