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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域叫魂小案

共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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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三章:花与尸体

第三章:花与尸体

一

自县驿所一路东行,在县城大道入口某个不起眼的小径中,躺着已经死去三天的高瑞。在他丧生之处,周围一圈的紫荆混着海棠盛开,应笑生想起几年前帝国建国两百年的庆祝典礼,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他兴奋的嚎叫着,是围观人群里小小的黑点。队伍中段,皇家内卫右手持枪,骑跨清一色的乌云踏雪漫步行进。那也是个春日,阳光挥洒而下,在内卫们繁复的铠甲上跃动不息。骑枪高亢着直指天际,一如此地怒放的紫荆。可惜情形还是不同的,此时此地,被这些骑士们拱卫的君王已躺在地上,提前开始了他不醒的长眠。

应笑生俯下身去仔细端详,高瑞沉默着,面色安详,这是否意味着他安于死亡?不,不是的,这不过是人死后肌肉松弛造就的假象,时间已是第三天,原先扩散至全身的尸僵正在逐步缓解,血液堆积在他下侧接地处,点点暗青色的斑点连成一片,死亡接管了一切,他的生命由不得他自己。

面部覆盖着一层细白色细粉,那张阴柔细长的脸颊让人想起宫里的太监。右鼻腔蔓延出一条血迹,沿侧脸滑落直至右耳,挨了结实的一拳,并不致命,但确实伤的够狠,他死后应该仍流了好一会。头部周围的地面上,有同样的白色的粉末堆积,看来这便是迷魂散了。应笑生左右张望,粉末似乎只出现在那一小块区域内,并不存在于小径的其他地方。传闻迷魂散触之即晕,真有这么神?该带个小瓶子取样查查的。

衣服是纯棉的布料,原先整齐的裁剪已磨损严重,接地侧尤其如此,像是经过高速的摩擦,原有的布料已经泛白,又瞬间染上了这春日的泥黄。胸口衣服突兀的裂出两道口子,布料的边缘处,线头彼此对望,无力相接。内侧布条垂出来,外侧的则已经变形,它的主人应该被什么人揪住了衣领,用力过猛而撕裂。

腰间佩刀不是凡物,但确实年代久远,这是三十年前的帝国边防军刀。今人常常缅怀过去,仿佛那时刀与剑的对抗还预示着肉体对于自然的征服,而在枪、炮、线列战术如此兴盛的如今,刀与剑,已经愈来愈成为某种古典的浪漫。装备换代,肉体投降了,那个小小的动能杀伤武器可以撕裂一切,人们褪下盔甲,军队开始大量装备刺刀,原先的那些则逐渐流散到民间。

刀鞘漆黑中点缀着猩红,令人想起饿极的野兽,残忍凶悍,整体看上去颇有建国前的战乱遗风。虽然退役,这刀寻常县役可是一辈子都不会看过的,更别说买了——可惜这样一把好刀也无法保护他主人的性命。奇怪的的是,刀身已经消失,只留下刀鞘无力无力的张扬,这野兽张开了嘴无法闭上,又一个疑点,应笑生在心中默默评估着,杀伤力归零,威慑力下降百分之四十七。

鞋子只有左脚有,普通款式的白底黑靴,面上全是泥浆,鞋后跟跟衣服相似,都那种高速摩擦后带上的苍白泥黄,也摇摇欲坠几近脱落。这叫魂妖党不仅偷别人刀,还要偷别人鞋子吗,应笑生骂一句,妈的,吝啬如此算什么妖党?

高瑞身下,血液不多,随地势起伏而形成不规则的圆形,又在三日的晾晒下渗入土中,随土壤缝隙向外蔓延,宛如蛛网。应笑生把尸体抬起一个角度,往内看,脑干处有一个不深不浅的伤痕,来自坚硬物体的猛烈撞击,大小合适到足以引发颅内出血,这就是致命伤吗?

应笑生正准备站起身来,忽然看见地面上一个小小的鼓起,就在高瑞脑袋的前方一段距离,落花掩盖了它,但依稀可以辨别。土壤形状不对,那中心杂乱的纹理明显被谁挖开过,然后重新填上,边缘逐渐平整,在重力与水汽的作用下已逐渐回归大地。他将土壤慢慢刨开,一个小布条露了出来,布条中间被一根木棍穿刺而过,布条上写着“高瑞”二字,字迹边缘褪色不少,起码已经放了两周了。有意思,这是叫魂的一种,有人想通过某种方式诅咒高瑞,无论他是谁,他确实成功了。

还有吗?没了,真的没了,应笑生站起身来,海棠随风晃动,对他点头。不错,应大人,你看的很仔细。他们发现他时正是清晨,阮县长慌慌张张随后就到,那些县民装作毫不在意到此绕行,我想威权还是无法挡住好奇。县役们歪七糟八守在一旁,讨论叫魂的死亡与新生婴儿的姓名。今天风带走我七片花瓣,它告诉我西南的叫魂已蔓延至帝国全境,像你一样的特使们以皇帝之名东奔西跑,追逐注定的空虚。凋零的花朵们纷飞落地,却无一进入那冰冷的肉体,我想这代表你我注定无缘。高大人,你说呢?高瑞沉默着——死者不会言语。

二

出小巷,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坐在树下,正向此地凝望着,应笑生进来时没看见她,她是刚到的。树叶摇动,忠实的为她挡住阳光;面色淡然,仿佛所思所想都远居于天际;微尘浮起,飞转中又避开她的漠然。

应笑生此生还是见过一些少女,不错,此处用语应当谦虚。这其中元气型少女会像男孩子一样大吵大叫,不是男人们那种掠食性的咆哮,而是少女专有的,一个“啊”字都能有七种音调。她们身边总是围着一堆男生一起称兄道弟,她对其中某个人的情感会从友情逐渐变得暧昧,然后过一段时间再变回去,他们仍是朋友,但是再见面会有点伤感;文艺型的少女会带一个忧郁的金丝眼镜,镜片仅作为装饰存在没有度数,她们会被文艺青年们吸引,一起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头碰头慷慨呈词批评社会,绝不会用辱骂或是粗言粗语,然后在这对权威小小的反抗中彼此共鸣,这可能就是文化人的交情吧;还有比较现实型的少女会用最真诚的语气祝福她们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她们的美好足以让男人在一瞬间进入那种被荷尔蒙包裹的飘然中。但是别心急,你以为她是可以被你随意拿捏的小白兔?你错了,她们会在底线被触犯时突然翻脸,语气冷酷像是正在进行战争和谈。这种转变确实足以改变大多数男人的看法,他们自以为是的爱情竟然如此不值一提!于是他们的爱变得廉价,以至于他们走在街上都可以在随意的一瞟中坠入爱河,每五分钟一次。说不定这爱本来就很廉价呢,不过这大概也不算爱吧。

眼前这位少女不属于上述几种,漠然,不错,有种悲伤的漠然。像是帝国草创时的英雄人物,胸中积郁,思虑前程,带着自己的部下在祖国壮丽的山河左右纵横,每次交战都起码有一万个高瑞这样的县役会躺在战场上,当然,他们的脸上不会有什么狗屁“迷魂散”,也不会只留下一把装模作样的退役刀鞘,他们身上全是新旧疤痕,武器断裂,眼中唯余对所爱事物的怀念。他们的将死之际你走过去,问他们等会是吃包子还是水饺,他们看你的眼神就会有这种漠然,看蠢货的漠然。应笑生敬佩他们,这才是真正的大悲情,他莫名奇妙的感到眼前的少女似乎就有这样的大悲情,真是见鬼了。

应笑生走近了,“我一直以为盯着凶杀现场思索的人都有心事,女士,这个结论是否正确?”

“正确的,先生,我也觉得跟陌生女性搭话的男人都另有所图,这个结论又是否正确呢?”

“好吧,另有所图,所以你要跑开吗?我可以等半分钟再来追你。”

“不,先生,你抓到我了”,她的注意力正逐渐回归现实,“有何可以效劳的?”

“哈!”,应笑生饶有兴趣的看向她,少女面色平淡依旧,“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少女提着衣摆起身右移。

应笑生坐下了,“在下应笑生。”

“我是上官酥。应大人应该是来查案的吧?”

“好眼力,酥小姐,你怎么看出来的?”

“县役们今早刚刚撤走,你就大摇大摆的走进去,要么你胆大包天,要么,你就是那位远道而来的特使了。应大人,你想做些什么呢?阮县长把县外的流民审了个遍,目前还没有太多结果,你们大概可以继续审下去。”

“然后继续一无所得吗?”

“无意冒犯,大人,只是在陈述事实。”

“酥小姐,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阮县长故意反复审理流民拖时间,你觉得我也会这样,你错怪我了。你说话很尖锐,审理县里的流民的确是无用的,但这也是他唯一可以做,有些事还是我来做比较好。”

上官酥自嘲般笑笑,“嗯哼,看来是我考虑不周。”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阮县长也知道审理流民们是无用的,但是他还是要审理,因为这就是他展示自己尽职的方式,他只能这样演下去。”

“他自然是很会做官的。”

“那你说他还能怎样呢?不在乎一切损伤,全力找出真凶,为皇帝尽职?你要知道,如果他不审理流民,他就要审理你们这些县民了,被带上脚镣关到牢里的感觉并不好受,你在那里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学习怎么跟跳蚤和老鼠交朋友。”

她沉思一会,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小巷深处凝望着,“应大人,我承认,你说的没错,我们抱怨一件事,常常是因为我们没经历过更坏的事罢了,但是这也不代表我们抱怨是有问题的。至于你所谓的那种可能,我有一个另外的小小解答,那就是我们之中的某些人可能恰巧在京城认识一些人,而那些人正好可以影响阮大人的一些抉择,这可能也是阮大人只审问流民的原因。”

“你呢?”,应笑生站起来,又从头到脚把少女扫视一遍,“我面前的,不会正好是内庭某位大人的千金吧。”

“谢谢您的厚爱,或许我只是个面馆师傅的女儿。”

“那么这位面馆里的公主陛下,能否问问你三天前是否见过高瑞,也就是躺在那里的那个死人?”

“见过的,高瑞大人那天喝酒不少,一个人,他还有七八十的酒钱没给呢,或许死亡已经为他免除债务了。”

“喝酒,几点呢?”

“六七点,我们家的面馆里。”

“然后呢?”

“我回屋去了。”

“他那时穿着两只靴子,腰佩退役军刀吗?”

“一切完整,我的大人,他神气得一如既往。”

“唔...靴子到是不奇怪,但是那把刀...即使已在几十年前退役了,帝国的边防兵器也不是谁的可以拿到的,我非常好奇为什么这把刀只有刀鞘了,我更好奇为什么他这样的县役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把好刀。”

“谁知道呢?可能是被人拿走了吧。”

“那后一个问题呢?”

“可能是买的,可能是家传的,也可能走在路上就突然捡到了,这重要吗?”

“谢谢,这个回答非常有建设性,你指明了这把刀不是自己飞走,消失或是溶解在了地里,而是被人拿走了”,应笑生站起身来,“但是这不重要,究竟是谁拿的才重要,再会,酥小姐。”

她没有被激怒,这又从某种程度上再次印证了他对她的感觉。她对着讽刺的言语笑了笑,依旧看着小径内的黑暗,看着高昂的紫荆花或是地上的尸体,死亡和少女总构成某种永恒的诗意来,应笑生起身驻足回望一会,往县城大道行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