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阮县长
一
早晨,连续不断的鸡鸣已让人有几分烦躁了,应笑生推门而出,门前四树梨花映入眼帘,这是梨花最美的时候,一片雪白中藏着点绿意,花已全部开放,风一吹,落下几朵,露出了花下的嫩芽,已是春去夏至的时光。
应笑生深吸一口,让早晨带着丝丝花香的空气充盈肺部。他如今所在的小城,自京师南行五百里即可到达,再西行六十里,便是那闻名帝国的丝绸之乡。丝绸与丝绸的商品化,让此地还较为原始的家庭生产模式,也逐步并入蔓延整个帝国南部的水路市场网络中。居民们逐渐放弃农耕,专职于织造,而来自帝国中部的货船则为他们带来生活必须的粮食与其他商品。此刻这南国的繁华足令史家沉醉,更何况亲身前来此地的应笑生了。
若假期休闲,资金富裕,应笑生非常乐意叫上几个朋友离开帝都,让南国温润的日光清洗回忆,可惜他不行。前几日一位县役于此地被杀,衣服撕成碎片,很可能是叫魂妖党所作。正是敏感时期,自己辖区内竟出现如此事情,总督大人震怒,于是他受命来此地核实案情。核实案情,他做过很多,但这次不太一样,总督大人的亲笔正摆在桌上呢,“南域动乱,特命特使应笑生再审案情,次日返回,不得延误!”
述职!而且只给他一天时间!他从没听过这么离奇得要求,简直就像是写作业的孩子,拿起笔鬼画桃符一番,只为早点跟朋友出去。血色的阴霾阻止了应笑生对南国水乡的审美活动,他静静看向门口出现的县长大人,空气中某种奇异陌生感黏住他的皮肤,挥之不去。
“应大人,昨夜睡得如何?”,那人招呼着,语调机械,吐字清晰,装模作样的温柔。
“挺好的,多谢大人照顾了”,应笑生也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阮县长,抿着嘴唇搓手走来,目光忐忑仿佛在约见自己年轻时暗恋的女神。应笑生讨厌这样,这场景的出现令他莫名熟悉,这是有求于人的姿态。别啊,阮大人,我是青春年少的小伙子,别用这样饥渴的眼神望着我,我取向正常,目前尚未发现自己对同性的兴趣,我不会爱上你,也不会在为了什么而给你说几句好话,我会将此地所查明的一切向总督大人如实汇报,你可能因为失职而左迁边关,也可能在这膏腴之地继续任职,无论如何那都与我无关,所以阮大人,莫要对我如此温柔。
“嗯,那就好,明天便要回去吗?这么急?”
“是啊,我想上面应该是想结案,给我一天时间也是随便查查,我也不太明白总督大人什么意思。是希望我随便找个人,还是希望我什么都不要管呢?哎,不明白,我是迷糊的。”
“叫魂动乱如此,各位大人怎么想的,我也与你一样迷糊”,阮县长眼神关切,嘴唇紧闭,对着应笑生点点头,露出了那种“我懂你”的表情,“现在您有什么想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不慌的,阮大人”,应笑生走进客堂,搬出两张凳子,慢慢坐下,从胸口抽出记事本来,“阮大人,吃过早餐了吗?坐吧。”
阮县长缓缓神,也坐下去,“我吃过了,应大人,你吃过了吗?他们该早点送来的。”
“没事”,应笑生对他安慰的笑笑,“先说正事。”
“好,大人应该已经知道一些情况,就不说废话了,死者高瑞是本县一位县役,前几日早上,被人发现死在驿站旁的小巷里,就在出门右拐处,死亡时间应该是三天前夜里。我通报省里后,您就来了。”
应笑生在笔记本上勾画,差不多了,阮县长仍未说话,应笑生皱眉问道,“就这些?有任何目击者吗?”
“一个一个去问了,都说没看见”,阮县长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滴,“嗯...死亡时间应该在晚上七八点,县城大道上的店家关门不少。”
“行吧,我再去问问”,应笑生草草写下,“死者呢?”
“还在原地,大人,准备明天运往省法医。脸上全是‘迷魂散’,肯定是被麻晕后咒杀的。”
迷魂散?传闻叫魂妖党诅咒时会先向人脸上扔一团白粉,受害者会立即昏死过去,那就是迷魂散。
“好吧,就这些?”,没有回应,是的,就这些。
应笑生收了记事本,不太妙,听起来像是没头没尾的悬案,他已经有点想回去了。这种案子一般会持续三个月,这其中某个倒霉蛋,比如应笑生,会在上级的压力下东奔西跑,一事无成,他战战兢兢的道歉:抱歉大人,下属无能,凶手已经逃脱。上级内心鄙夷,恨不得大骂一声废物,但是通常他们把一切藏在心里,只是笑着说,没事,多大点事?当然会有羞愧,会有自责,会听到那个亡魂在夜里的哀嚎,但是时间斗转,回忆褪色,直到在某个一切都恢复正常的日子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忘记此事,卷宗从档案室拿出来,扔到焚毁堆,化为青烟被天上嬉戏的小鸟吸入肺部,这小可爱打个喷嚏,阿嚏!由此那个被叫魂咒杀的灵魂才真正消散于人间。
应笑生站起身,闭上眼,让日光穿透眼睑,形成那种独特而不彻底的黑暗,像是自己黯淡的前程。迷魂散啊,他忍不住的想,这算是叫魂妖党做过的唯一好事。他多么希望在某日下班后能出现一名穷凶极恶的叫魂妖党,那人一边奸笑一边把整整一车迷魂散全部扔到他的脸上,他会沉沉睡去,进入某个现实与虚无之间的边缘之地,那里金银不尽,美女如云,还有一个从无尽工作中解放的男人,在死猪般的酣睡中咒骂生活琐碎与过往曾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