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丘老板
一
很好,线索齐全,现在应笑生可以进行一些合理的推测。我们有一个死人和一个打架凶悍的光头,头顶光滑足以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夜里反射月辉。那高瑞怎么死的?嗯,这个光头其实是叫魂妖党,他要做法取魂来搞什么鬼名堂,高瑞打不过他,要跑,被他一团迷魂散撒到脸上,然后是一板砖或者随处可见的大石头,正正打到脑后。那个写有名字的布条是干什么的?自然是用来叫魂的,然后他把剑偷走,把鞋扔掉一只,为什么?不知道,但是如果没点悬疑他们也就不算妖党了。
进一步想想,发散思维,这个光头才不是什么和尚,应该是平日拦镖抢劫的悍匪,他最近突然诚心悔悟皈依叫魂,不再杀人放火而是到处乱扔白粉。不,也不一定,就高瑞那张阴柔得意的脸,任何人都可以无视他腰上张扬的退役军刀,给他来上两拳然后飘然离去。好吧,我们可以先假定他是个和尚,现在高瑞死了,和尚消失,这是一道妙极了的填空题。本朝大寺八千四百余座,小寺六千余,共计僧人六十余万人,这意味着应笑生只用把这六十万人挨个问一遍就可以回去交差。他妈的,预计用时多少?至少这次春别休假他别想走人了。
从上官越的面馆出发一直西行,应笑生一下午都在不停的问问问,他与所有可以对话的物体交谈,现在他的面前是最后一个。丘氏丝绸,本地的丝绸大户,声名之盛他来此地前便已有耳闻,而今他无疑有了更具体的震撼。门前两尊两米高的帝国内卫石像仗剑沉思,门内看不清全貌,简约古拙的装潢混合着香烛的光焰,同塑造了某种不可抗拒的阶级性。店铺背后,厂房邻接江流,上千张织机日夜奏响,让人想起昆虫前行时弄出的细微声音,那种令人烦躁的生命力。不远处,货船沿江向工厂缓缓行进,装载之多以至于船沿处几与水面平齐,一段时间后它会再次出现,满载丝绸布匹随水流继续流淌。这是资本主义逐渐萌芽的帝制后期,私有制的深化,人身约束的解放和庄园经济的消解同步进行着,封建化逐步消退,这是一项将在接下来两百年持续进行的历史进程,在这伟大的进程中,帝国自古繁华的南部即为典例之代表,而应笑生眼前的店铺,就是代表之代表。
应笑生准备走入店铺内,内部却钻出一个人来,“应笑生大人!”
啊,有点措手不及,应笑生皱皱眉头,“你好?”
“在下姓丘,做丝绸生意的,你是应笑生大人,受直隶总督之名前来此地,你昨晚刚到,夜宿于县政府驿站,早上才刚刚跟阮县长见了面”,他一口气说完,夸张的行个骑士礼,向这位自京师而来的贵客表示最大的荣幸,“向您表示我的敬意,应大人!”
应笑生眯起了眼,此人消息出乎意料的灵通啊。眼前人驼背鼠脸,两撇八字胡规矩油润,合着那张脸有种精心塑造的滑稽。表情夸张而生动,嘴角高扬着,眼睛毫无笑意,在这幅精心制作的面具背后,他冷酷的审视着这位代表政府威权的客人。他有所诉求,他不会完全满足,他有他自己的力量,那种抽象而无处不在的力量,力量与力量之间会合作,会对抗,这种纠缠中他们互相妥协,利益被分割,被重组,被重新投入游戏。
“是的,丘先生,我能进去看看吗?”
“应大人,要不我们就在外面说?您知道,要是让人看到官府的大人进了我的店铺,可能不太好嘛。”
“都是谈正经事,有什么不太好呢?”
“害,如果我的生意伙伴看到,他们可能会东想西想,你懂的。”
“真不能进去看看吗?就看一下而已。”
“大人,通融一下嘛。”
应笑生看着丘老板,这两人沉默的笑着,他们都笑的有点用力了。
好啊,应笑生想,这场景我熟悉,我会继续恳求,你会继续拒绝,我们都变着花样寻求行为的正当性,直到我们俩有任何一方忍耐不住,这种表面的礼节再也无法维持,然后我们互相亮出刀子,看着对方。我会搬出总督和皇帝来压你,你会搬出帝国宪法或是认识的大官来反击,直到我们俩有一方被干趴下,这就是男人们斗争的方式,对不对?来吧,不如直接加速到最后一步,让我们的拳头都落到彼此脸上,看看这能否擦出爱情的火花。不,等等应笑生,冷静点,你还有问题要问,别把气氛搞僵了。
应笑生笑笑,气氛缓和一些,“行呀,如你所愿,先生。你认识高瑞吗?”
“本县县役高瑞啊,我认识的。很遗憾他遇到那样的事,现在叫魂泛滥,官府确实要好好管管的。”
“放心,丘老板,我们会的。三天前,你有看见什么反常情况吗?”
“嗯...”,他突然犹豫起来,“应大人,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好像看到有人在叫魂了。”
应笑生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那是八点,应该是的,我正从外面回来,路过小巷,我看到里面有个人影,他本来蹲在那里做法,但是看到我后就冲了出来,还他妈拿着一把刀!我知道这些妖人的鬼名堂,我跑的很快,他的‘迷魂散’飞不到我脸上,我就那样跑回来了。”
“拿着一把刀,还有什么特征?我听说高瑞跟一个光头打过架,那是一个光头吗?”
“不是,至少我看到的不是,不过高瑞倒是时不时就要跟别人打一架,我也不奇怪。”
“他为什么会时不时的打架呢?”
他的表情突然庄严起来,“应大人,我能否相信你?相信你的善良,相信你的美德,相信你会不惧权威为人民做事?”
丘先生,谢谢你的信任,现在,让我告诉你,叫魂妖党已自西南揭竿而起,带着一百万大军一直杀到京师城下,皇帝陛下现在已经带着满朝文武出逃北境,而我其实就是叫魂首领,你信吗?啊,你不信?那你至少应该相信我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丘先生,信不信你说了算,我问我该问的,你答你该答的,就是这样。”
丘老板大笑,多年的油滑不会因此停下,齿轮继续滴滴答答的转动下去。
“嗯哼,应大人,我喜欢你!你是个真诚的家伙,你是个真正的好人!不瞒你说,我也像你一样讨厌那些满口正义的伪君子...”,他凑近了,声音低下来,“应大人,是这样的,高瑞喜欢以搜捕叫魂的名义讨几个小钱,那些怕他烦他有几个小钱的,也就由着他,躲着他,至于那些没几个钱的光脚的嘛,自然也就不会由着他了,哎,阮县长也不管管他,我也不是不可以理解这种来自长辈的偏爱,但是...”
问完了吗?问完了,很好,现在进入下一个阶段。乘他走进,应笑生身体快速右移往店铺里走去,店内唯一的店员抬起头来,有点慌张,应笑生凝神看去,不,不是那个人,他有头发。丘老板慌张跟上,用力把抓着应笑生后领把他往后甩,力道很大,他认真的,应笑生一个踉跄,抬起头,便是丘老板冰冷的声音,“应大人,你无权进入我的住所,这是我被帝国宪法所保护权益!”
“我怀疑凶杀嫌犯被你藏匿,你是否要抗拒我的搜查?”
“无意违抗法制,但是你在强闯民宅。”
“我认为这是一家所有人都可以进入的店铺,你是否反对?”
“哼,从现在起这就是我的私有民宅。”
“如果凶手逃脱,你是否愿意担负全部责任?”
“管我屁事!要么拿出你的搜查证,要么...”
他把后半段话咽了下去,他们二人沉默对视。下午的阳光让人身上发痒,这种微妙的啃食感转移了愤怒,三十秒前的回忆从喉咙涌入嘴里,他们慢慢回味,好吧,我们可以假装无事发生,我们都是体面人不是吗?
应笑生开口了,目光凛冽,“我再重复一遍,我乃总督特使,你是否要抗拒我的搜查?并自愿承担一切后果?”
丘老板面无表情,双手抵死门框站在门口,“我也再重复一遍,我的店铺欢迎所有人的搜查,只要他有搜查证,应大人,你没有的话可以回去拿。”
应笑生笑起来,愤怒的笑起来,他们两人都是,这是他们对彼此最后的威胁。
“好吧,谢谢你的配合,先生。”
“这都是应该做的,再见,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