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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域叫魂小案

共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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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和尚

一

丝绸店旁边的河道上,树叶与玉兰花瓣稀稀拉拉靠在岸边,像是即将打烊的餐馆,里面坐着的不是已经喝麻了的醉鬼,就是早已无精打采,被客人们逼着加班的服务生。刚才随水面一同流动的金黄已被偷走,日夜正在交替,天际染上稀薄的暗红。

应笑生偷偷过了岸,在某个隐蔽的角落向丘老板的丝绸店望去,店门紧闭,先生们,谢谢你们的厚爱,今天不接客了。他隐着身子,从河上停泊的货船跳到丝绸店的后方,门虚掩着,他踮着脚尖摸进去,香味涌来,蜡烛一段一段摆放整齐,它们来自地球的另一端,每制作一支都起码有二十个生灵惨遭杀害,再历经三万里的波折与四大洋的奇景,最后被某位大佬以五位数的天价收入囊中,我说的是单价。时日已歇,残烛将近,它们却依旧不会削减那端庄蔑视的光芒,别生气,这关乎烛中贵族的小小尊严。

店铺深处传来人声,门锁着,应笑生在门外侧耳站立。

“小年,官府已经派人来了!不能再呆在这儿了!我们明天就走。”,是丘老板的声音。

“那能去哪儿呢?去工厂吗?”,年轻的男声,年龄不会超过二十岁。

“工厂去不得,人太多,官府问起来肯定有人会说起你的。”

“不如直接给官府解释清楚,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怎么没问题?小年,别乱想!”

“这么躲躲藏藏不是个事,我又没杀人,给查案的说明不就行了?”

“小年,糊涂,糊涂!叫魂动乱至此,你有没有叫魂真的重要吗?”

“那他们为什么要冤枉我?他们没理由冤枉我啊,我说清楚不久行了?”

“为什么不呢?他们这些当官的,只想快点抓个能顶罪的上去,对下,让老百姓安心,对上,也可缓和皇上的压力,至于究竟人是谁杀的,他们才不在乎呢。你不要做傻事,我们想想办法,换个地方再避一段时日,皇上会给他们加压的,他们会抓一个乞丐,然后想尽办法证明那个人有罪的,到时候,我才能把你送回去!我才对得起你爸妈!”

“官府怎么能这样!”

“怎么不能?你没看到隔壁几个县,这几个月,经常有人被抓进去,打一顿,审不出什么结果,又被一瘸一瘸的放出来,这些当官的,现在就想着保自己的帽子,赶紧抓个人给皇上交差,哪里还管谁是真正的妖党!”

“但是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丘老板把声音压下去,带着惊恐而激动的余韵,“但是除了我,又有谁在乎你杀人没呢!”

应笑生叹了一口气,对里面大吼道,“放屁!我在乎!”,屋内瞬间安静了,应笑生继续说话,声音匀合平静,跟刚才完全不同,“丘老板,我是应笑生,你是想让我把你们今天的对话通报省里,然后过几天带人把你这商铺厂房全部查封了,还是想打开门让我们三个好好聊聊?”

屋内没有动静,应笑生贴着门框敲食指,深吸一口,把空气尽力压入肺部,他决定三十秒后再试一次,这一次他要咆哮了。

门迟疑的开了条缝,应笑生移到右侧,刚好在那门缝的视野盲区,左边,没人,门缝继续扩大,动作缓慢好像散尽家财的赌徒,正在刮取他的最后一张彩票。门现在开了一半了,中间呢?也没人,刚才是幻听吗?应笑生感到有种喜悦涌进来,继续啊,丘老板,你只剩最后一组数字了,继续刮,挂完它!把门打开,我就在右边。但是门开始往回缩了,看来丘老板想维持命运的偶然。你想装糊涂吗?这当然是不行的,应笑生上前一把抓住把手,把门彻底拉开,小屋内的光芒被放进店铺内,他们都看清了彼此的脸,狂喜的脸,绝望的脸。丘老板!恭喜!你中头奖啦!

屋内,一张椅子空着,丘老板站在门口望着应笑生,手足无措。另一张上坐了一个光头青年,身体没想象中那么蛮横,有种年轻人独有的精瘦,右手提着一顶假发,他就是白天那个店员。

应笑生越过丘老板,不客气的走到空缺的椅子那里翘着二郎腿坐下,“丘老板,我现在正在强闯民宅,也没有搜查证或是任何可以证明我行为合法性的证件,我接下来还有可能要对某些人言语威胁,并限制他之后的人身自由。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丘老板几分尴尬的看回去,“大人...”

应笑生只是看着丘老板微笑。

“啊!”,他舔舔嘴唇,“这个是我的侄儿,小年。小年,这是来查案的...”

应笑生摆摆手,丘老板停住了,应笑生站起身来把椅子拉近,“你好呀小伙子,我叫应笑生,我就是那个来查案的。现在我问,你答,我希望一切顺利,可以吗?”

这个青年人喉结在蠕动,思绪太多,他卡住了。

“你说不出来了,好吧,那就点头,或者摇头,行不?”

他点头。

“小子,你三天前来的这里?”

点头。

“这位先生”,应笑生指向丘老板,“是你的叔叔?”

点头。

“好!我们配合的很好,现在你要说是,或者不是,别紧张,好吗?”

“你见过高瑞吗?”

“...是。”

“你们打了架?”

“是。”

“你打到他鼻梁上了,有吗?结实的一拳,三秒内鼻血就可以滴滴答答流出来那种。”

“嗯”,年轻人微笑起来,他比起刚开始放松多了,“我不清楚有没有打到鼻梁上,大人,但是确实打中他了。”

“好小子,你很得意啊。具体说说,你们为什么打架?”

“大人...”,丘老板插话道。

“让他说,丘先生,你会有机会说的,给我的上司,总督大人说上三天三夜,他这几日被叫魂搞得脾气暴躁,要是遇到你这么体贴的人很可能会坠入爱河。但现在不行,现在让这个小伙子说。”

那个年轻人很勇敢的望过来,应笑生不清楚自己是否该更严厉一点来维持权威,“好吧,小子,给我讲讲你自己。”

“大人,我一年前刚刚出家,但只是修习,还没有正式拿到身份。后来我父母说丘叔叔生意有成,让我来投奔他,我就在三天前过来了。”

应笑生在记事本上勾写几笔,那年轻人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过来之后,那个姓高的见了我,非要说我在叫魂,要搜查我的东西。我都给他看了,他说还有嫌疑,我跟他争了半天,才搞懂他是在向我要钱。我当然没钱给他,他就要把我带到县政府去,说是要把我关起来审查,这么莫名其妙,我当然不会去了,他就来拉我,然后...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好,继续,你多久打的架?”

“晚上七八点的样子,几天前的事了。”

“打架之后呢?”

“之后我就有点害怕,就回这里找我叔叔...”

“而我那时不在”,丘老板插话进来,应笑生这次没阻止他,“我八九点回来的,看到了一个妖人,这个我说过了,然后小年给我说了高瑞的事情,我当时没放在心上,高瑞是个没成熟的混蛋,但阮县长会讲点道理,他这次明显过线了。”

“然后”,应笑生抢过话头,“第二天,你就知道了高瑞被杀的事,你也搞懂那天躺在小巷子的黑影是谁了,你把这个小伙子藏在你的店里,白天扮作普通的店员在里面忙活,晚上才卸下伪装看看情况,但是你没想到我来的很快,于是你不愿我进来”,应笑生说下去,丘老板默然同意,应笑生望着他,很好,现在他会知无不言了。

“四个月前,上官越有找过你借钱吗?”

“他是在年初的时候因为叫魂亏了一大笔钱,他还准备向我抵押他的面馆,但是我没有同意。”

“你没同意?”

“我是个商人,这是赔本的买卖,我两的交情可以允许我赔一些,但不能赔太多。但无论如何,那事都过去四个月了不是吗?而且我也不清楚这跟叫魂有什么关系,我看我们还是说回正题吧。”

年轻人站起来,“大人,你要我怎样?我...我倒也可以去驿站里等着,不会跑的。”

应笑生略有疲惫的沉默片刻,“不了,小伙子,今晚随叫随到,可以吗?”

年轻人点点头,应笑生拉开门,门外,无垠的黑暗凝固着,皇帝,总督与叫魂的妖党都在其中低语,正如他昨夜的梦境。疲惫感涌来,是的,只有一天时间,总督大人根本没想让他破案,皇帝陛下看的东西太宏观,生和死在他眼中被抽象成概念,高瑞消失了,所有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远方,叫魂依旧啸叫着,和着不断南行的流民。应笑生用力揉揉眼睛,酸涩持续着,迫使他闭上,活着没有意义,死亡没有意义,真相没有意义,那么他自己呢?丘老板与他的侄子在背后望着他,屋内,灯依旧很亮,他关了门,还是走进那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