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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域叫魂小案

共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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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五章:面馆

第五章:面馆

一

午时已近,太阳正在前往他的最高点,行人渐多,店铺陆续开张,街道热闹起来。日光直射,光芒渐盛,影子缩短了,变暗了,勾勒出这天地间的明暗来。薄雾散去,夏风继续它的旅程,蝉虫鸣叫起来,光芒包裹着它们,留恋着,离散了,仿若历史深处悠久的奏鸣。三天前的血色激不起任何波澜,天地悠然着,时光悠然着,给所有生灵一种悠然自得的惆怅。

小医馆的一旁,排除摆地摊的商贩和走走停停的行人,便是一家面馆,内部坐着几个工人正在大声谈笑,一人一大碗面,再加上几份肉菜伴着吃,内容当然是关于叫魂传闻。沾有泥土的袖口挽至大臂,额头上聚集的汗珠不知是来自劳动还是来自面条的水汽,他们可能来自临近的几个县城,那边水渠坍塌,正在维修。一只大胡子的白毛狗守在桌下,皮毛因油腻而稍显黯淡,正等着他们偶发的善心。

门口前台,上官酥撑着脑袋坐在那里,椅子有点太高了,她无聊的晃着腿,肘下压着一本书,静静与门外的应笑生对视着。在并不明亮的光照与充斥面馆的叫嚷中,她是永恒的视觉中心。面色干净,没有长久日晒造成的皲裂;皮肤柔和,如玉的质感,暗示其主人久居室内的生活。内衬轻薄贴身,外衬极厚,仿佛她才刚刚从床上爬起,随意裹了件衣服便出了门。

工人们大喊,“小妹儿!加份牛肉!”

她轻轻问答,“嗯,要的。”

应笑生想起自己的小时候的文学老师,那年他八岁,一个花样年华的女青年与一群小屁孩一同玩闹,但她的欢喜忧愁,又哪里是这群幼童懂得的呢?她的眼中有温柔,她的眼中有冷漠。这温柔与他无关!这冷漠与他无关!应笑生幼时已有天命之相,座位总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却已成为班级关注的重点。除了文学课,他上课常常走神,目光越过窗台,在那山峦般重叠的楼房中一路远眺,逐步走入灵魂深处,他思考,思考学校无趣的生活究竟有何意义,思考个人自由与社会权威的终极解答,思考何时才会迎来世界的终结,思考如何把美丽的文学老师,变成自己可爱的老婆。自那以后他又单身了二十多年,可惜他的色鬼本质从未改变。

“回来了?”,应笑生向她摆摆手。

上官酥对他昂昂头,“应大人,吃些什么?”

“二两牛肉面,谢谢,多少钱?”

“十二。”

应笑生走进拿出钱包,掏出一张二十的,上官酥忙着找零。

“看什么呢?”

“书吗?”,她把书翻过来,书名的严肃性可以让人在看到瞬间被抹杀一切兴趣——《共和与帝制:由政争及战争》。

“好品味,我今天第二次说这话了。前朝无德,我先帝起兵南域,伐无道,诛暴吏,是故南境清晏,天命一统。为弥兵四海,早复民生,与前朝隔江商建联合之政府,此即所谓共和与政争。事未果,先帝率军渡江北伐,大胜,而建本朝,此即所谓帝制与战争。”

她眼睛亮了,“你也看过?”

你也看过?这话是小圈子的专属,语气欣喜,代表某种非常幽微的情感,代表对于自身特殊性的再确认——在这无聊的世间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同类。这是一种不合理的认同,但是无论如何,一个女孩子在面馆看《共和与帝制》这种书,总是让人目瞪口呆得想多问几句的。

“好硬的书!你一个女孩子,喜欢看这些么?你大学读的政治系?”

“没呢,只是兴趣,我大学没有读完的,前不久刚刚休的学。”

“刚刚休的学?”

“四个月前,年初的时候,叫魂动乱那个时候刚刚开始。”

“好可惜,我以为你是搞政治的女生,你懂的,就是那种平时忧虑苍生,餐桌上一言不发,只是在一旁听着男人们高谈阔论,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间突然站起,负手而立,滔滔不绝,从西洋的帝国等级制一直谈论到近代国际关系学的滥觞,她停下,然后所有人都不敢开腔。酥小姐,你是这种女生吗?”,应笑生往那几个谈笑的工人那边使眼神,他们现在正在怒斥官府无能,使叫魂蔓延如此,激动之处,掌击桌面,摇头叹息。

“没有”,她微笑着看向工人桌下的小狗,努力不让自己失态的大笑,过程很艰难,“我才不会那样!那也太奇怪啦!”

“不奇怪的”,应笑生真诚的望着她,非常“真诚”,“真的,我平时就是这样,你要不要试试看?只要你跟我吃过饭就懂了。”

这时一个男人从厨房走出来,大声吆喝着,“谁的牛肉面,二两!”

应笑生举手大叫,“老板,我的!”,他对上官酥使个眼色,“你父亲?如何称呼?”

“对,我爹,上官越。”

应笑生仔细看去,这是一张沉浸于自己小小幸福中的脸。整体狭长,眉头短而浓,两只下吊眼末端已经长处些许皱纹,胡子刮得干净,灰色的衬衣解开两颗,暗蓝的夹克随意敞开,脑戴一顶写满西洋字符的涂鸦帽子,说实在的,他穿的有点多。但是所有这些不着调的元素拼接在一起,便让人明白这是一个沉浸在自己小小日常中的时尚老头。他嘴角两侧小酒窝凹陷下去,散发出一种习惯性的微笑,双手半举,正捧着一碗二两牛肉面。

这种老男人是所有地方行政长官的最爱,老实,本分,一辈子都会在某个自己给自己规划的小小圈子里停留。他们是那一类被日常所征服的人,心灵幸福而沧桑,在某个忽明忽暗的瞬间已无法感知时间。若你去找他们虔心请教,他们一定会带你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幽径漫步,慢悠悠的给你说上一整日的“人生道理”,其中不涉及任何学术性的抽象或是群体性的感慨。你听得迷糊而激动,日落后在回家路上慢慢品味,才惊觉那并不是什么哲学慎思或是道德箴言——只是一个偶尔无法忍受寂寞的男人,在向你倾诉回忆罢了。

应笑生接过碗筷,对上官酥继续依依不舍的说,“怎么样?酥小姐,一起吃一顿嘛”,他是个有底线的男人,有许多会用一生来捍卫的道德观,但是对美丽的嫌疑人发出约会邀请不是其中之一。

“哈,居心不轨的家伙,我就在老位置,你等会来找我就是。”

“小酥,新交的朋友?”,老男人发问了。

“爹,这是应大人,他来查案的。”

“应大人,幸会幸会。”

“越先生,你好,等会有时间问你几个问题吗?”

“现在就行的,大人。”

“请等等,我可以看看你的账单吗?”,上官越取来,应笑生翻了翻,与那个叫魂字条上不是同一种字迹,好吧,他往门外仰仰头,“那我们走吧。”

二

放好面,上官越带着应笑生出门右转,往里走,一条隐秘的小径逐渐出现。许久未修的灌木杂乱生长,遮蔽着为通行留出的空隙。灌木深处,玫瑰花隐约浮现,在那种绿意的朦胧背后指方向,像是印象派的油画,一笔带过,模糊不清,在下一次迈步的瞬间就已经无法记起,但是那种感觉——那种感觉会永存。

应笑生挤开枝丫,小心落脚,感受被压垮的小草与滑腻的青苔,直至大道上所有的人声都已消失不见,玫瑰显现,那模糊的红色终于具体了,树枝弹回去,封住回路,他们停下来,在这静谧的圣所内部。

“你知道高瑞这个人吗?”

“当然,他是本县的县役,前几日死了。”

“高瑞死前你有见过他吗?”

“他那天在馆子里喝了点酒,可能有点醉了吧,我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是吗?我听你邻居说他在你门口跟别人打架呢。”

“啊,对的,有这回事。”

“跟谁呢?”

“是一个光头,具体是谁还不太清楚,我想可能是僧人?这年头,总有些流民要伪装成僧人的,大人,你们怎么还不管管他们呢?我们做生意的已经很艰难了,他们现在还要来讨吃的。大人!要是面馆最后开不下去了我会怎么办呢?恐怕我也要跟小酥一起披上僧袍去乞讨了!”

“别担心,越先生,阮县长正在努力维持治安,祝你生意欣隆。打完架他俩往哪去了?”

“大人,已经好几个月了!现在高瑞大人也出了事,不就更该管管吗?”

“唉,越先生,别打岔,我们先把该问的问了好吗?这个事...我也只能尽力做了,我毕竟明天就要回去了。”

“大人明天就要回去吗?”

“好啦,高瑞打完架往哪去了?”

“嗯...打架就在我饭馆门口,至于你说打完架往哪里去了...这个没太看清,大人。”

“没看清,好吧,又一个没看清的”,应笑生嘀咕着,“说说你那天的行踪,以及你邻居的。”

“白大夫吗?我下午七点有事先出去了,去拿新送来的面粉,他应该一直在店里的,就是晚上过来点了点菜,然后就回去了。”

“你是多久回店的?”

“大概是八点过吧,我们一直都是八点过打烊的,我和小酥就住在店里。”

“行,让我多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向阮县长说明情况?”

他停下了,顿了顿,“...高大人才出事嘛,我心乱的很,也不晓得说啥。”

“别担心,越先生,我受直隶总督委派,与阮县长彼此独立。高瑞与阮县长是亲戚吗?或许是叔侄关系”

“唔...是这样的,阮县长是高瑞叔叔,我看他正在气头上,不太敢告诉他,嗯,我当时确实心慌。”

应笑生挑着眉毛笑笑,“越先生,你这心慌的很是时间啊,怎么,高瑞也要敲你的钱吗?”

“‘敲’这个字用的太过分了,大人。我们开馆子的本来也没几个钱,只是平时会给高大人准备点吃的,他也辛苦了。”

“啊,这是官民和谐的美丽景象,行吧。我再问一句,高瑞跟你女儿,他们两人有联系吗?我听说高瑞还是很喜欢你女儿的?”

他那原本畏缩的声音被强硬的支愣起来,但听起来依旧外强中干,“他们两人彼此不熟,大人,我女儿跟这事没关系,没什么要问的我先回去了。”

“劳烦,最后一个,酥小姐年初就没读书啦?动乱已经蔓延到学校了吗?”

“啊,这个...”

应笑生微笑着看着他,沉默正一步步走向这个男人,他要撑不住了。

“大人,我女儿上不上学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越先生,虽然你可能不太舒服,但还是请你说说。”

“嗯...好吧,叫魂倒也不会影响学校,只是我那时在做生意,突然中断,亏损有些厉害,就没有再读下去了,也不晓得之后能不能把她再送回去。现在做生意已经很辛苦了,大人,你得帮帮我们呀。”

他又开始诉苦了,絮絮叨叨让应笑生恍然间以为自己已经回到家乡,那郊外的实木餐桌上,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人生不顺,他们都会讲很多话,然后在这种语调重复性的抑扬顿挫中,偶尔透露出某种自己都没有想过的悲哀来。不是那种家破人亡的惨剧,那也太激烈了。只是一个正在失去一切的人,看向曾经自己拥有的,昂扬向上的人生。那是另一种可能,永远无法接近的可能,时光不再,父母不再,理想不再,孩子已成为生命最后的归依,哀叹吧,但也只能哀叹,生命冥冥的法则,这些朝阳般的年轻人终有一天也会体会的。

应笑生努力安慰他几句,他总算是回去了,灌木摇摆着归位,再次隐去闯入者的行踪。没太多波折,我问,你答,还算真诚,他是帝国优秀的公民。应笑生没有回去,他望着那已被掩盖前路,一边撇开左右枝干一边往深处看,光影透过树叶斑驳一地,已到了白大夫的医馆后侧,继续前进,人声渐起,快回到县城大道入口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物体出现在草丛深处,树枝不在它上方交错,小草也倒伏一圈。他努力把身体拱过去,才发现那是一只白底黑靴,右脚,尺寸适中,只有泥土,没有高速摩擦后的白痕,这就是高瑞脚上丢失的那一只。应笑生拿起鞋,跑回高瑞尸体处,费力给他穿上,合适的,这印证了他的猜想。他一边沉思着一边走回灌木处,眼睛看向地面,远处的春与夏都混合扭曲在一起,仿若高瑞那张因叫魂而死的诡异苍白,等他想起自己还有一碗牛肉面没吃的时候,面已经糊成一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