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潜移默化
光阴在汗水的挥洒、烤肠的烟火气以及任务的惊险间隙中悄然流淌。转眼间，夏城源能启蒙学院上空的云卷云舒，已见证了楚白半年的光阴。
这半年，是楚白生命轨迹被强行掰转又逐渐适应的一年。白昼属于赤炎小队：在演武场上挥动越来越沉重的无锋重剑，汗水浸透训练服；在战术室内与李炎、石磊、林薇争论配合细节，偶尔被林薇精准的数据分析噎得无言；在城外执行一些基础的清扫、巡逻任务，见识了源能世界的另一面，也真正体会到了并肩作战的份量。伤痛在联盟院顶级的治疗资源下早已痊愈，但体内透支的元气和那夜生死间爆发的“暴戾”残留的印记，依旧需要他用日复一日的修炼去梳理、去压制。
夜晚，则属于后街那方小小的烤肠摊。炭火的暖意、油脂的滋滋作响、酱料的浓郁香气、方和信那带着点沙哑的吆喝、以及学生们拿到热腾腾烤肠时满足的笑脸……这一切构成了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带着烟火气的宁静。他熟练地翻动烤肠、刷酱、打包、收钱。当方和信在收摊后，将几张还带着食物余温的源能币塞到他手里，拍着他肩膀说“小子，今天干得不错”时，一种奇异的、踏实而微小的满足感，会悄然在楚白心底滋生。这感觉，无关力量，无关生死，仅仅是劳动换取的认可，平淡却真实。
偶尔，他会穿过学院重重守卫森严的区域，去往母亲白小凡所在的科学院实验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冰冷的城市轮廓，窗内是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周身环绕着精密仪器冰冷光芒的白小凡。他们的交流往往简短而公式化，多是白小凡询问他修炼状态和身体数据，楚白则用最简练的语言回答。那层无形的隔膜依然存在，只是楚白似乎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对此感到尖锐的刺痛或刻意的疏离。他学会了平静地接受这种距离。
日历翻飞，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欢庆气息。联盟节——这个为纪念蓝星人族在源能时代结盟共抗危机而设立的重要节日，即将来临。学院里张灯结彩，连平日严肃的导师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学生们更是兴奋地讨论着假期计划和庆祝活动。
节日临近，一种淡淡的无所适从感却悄然爬上楚白心头。找谁过？母亲白小凡？她此刻必然深陷在某个关键实验的数据海洋中，实验室的合金大门隔绝了所有节日喧嚣。赤炎小队的同伴？李炎爽朗地拍着他肩膀说“小白，放假我得回西大陆看老爹老娘了！”石磊和林薇也各自有遥远的家乡需要奔赴。偌大的学院，热闹的节日，似乎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留。
思来想去，楚白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踏向了那条熟悉的、烟火缭绕的后街。至少，还有那个烤肠摊，还有那个沉默寡言却总给他留一份工的方叔。陪着方叔过完这一天，继续卖烤肠，收摊后分到那几张带着油渍和暖意的源能币……这种简单到近乎单调的重复，在此刻竟成了他心中最安稳的去处。
下午，楚白便来到了摊位。与往常夜晚的喧闹不同，白天的后街也提前披上了节日的盛装。彩色的源能灯带缠绕在行道树上，闪烁着柔和喜庆的光芒；临街的店铺都挂起了象征联盟的蓝星徽记和彩旗；空气中飘荡着各种小吃甜点的香气，混合着节日的喧嚣，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热闹。
方和信正低头整理着炭火，看到楚白的身影在午后阳光下拉长，投在摊位前时，明显愣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张被油烟熏染得有些沧桑的脸上，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手上串烤肠的动作明显更麻利了些，随后，那带着点沙哑的吆喝声，在热闹的街巷中响起，似乎比平时更响亮、更带劲儿了几分。
“源能秘制烤肠！热乎的！香喷喷嘞——！”
楚白熟练地系上围裙，站在摊位另一边，与方和信形成一种无声的默契。炭火温暖，人流渐多，节日的欢声笑语包裹着他们。楚白看着眼前一张张洋溢着喜悦的陌生面孔，听着孩子们兴奋的叫嚷，心中的那份孤寂感，似乎被这温暖的洪流冲淡了些许。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后街的节日氛围达到顶峰。就在楚白低头专注地给一位顾客的烤肠刷酱时——
“楚白！”
一声清越、熟悉，带着少女特有活力的呼唤，如同清泉般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楚白握着刷子的手猛地一顿，酱料差点滴落。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之中，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少女正笑盈盈地朝他挥手跑来。她跑得有些急，白皙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微微沾湿，明亮的眼眸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和一丝风尘仆仆的意味。
是周瑶！
她竟然……真的来了！离开了源学院所在的遥远城市，跨越了漫长的距离，在联盟节的傍晚，出现在了这个夏城后街的烤肠摊前！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楚白心湖最后的冰层，汹涌地蔓延开来，直达四肢百骸。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总是习惯性紧抿的唇角，在少女明媚的笑容里，不受控制地、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这半年来，在赤炎小队略显粗犷却真诚的友谊里，在方和信沉默却实在的关照里，在学院按部就班却也安稳的修炼生活里……那些看似微小的、点滴的暖意，早已如同无声的春雨，悄然浸润着他那颗曾被暴戾与孤独冰封的心。那时刻躁动、仿佛随时会喷薄而出的毁灭欲，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与温暖中，被悄然安抚、压制了下去，蛰伏在更深的角落。
而周瑶的出现，就像这“潜移默化”过程中，一道最明亮、最温暖的光束，瞬间照亮了所有被改变的痕迹。她不仅没有缺席这个节日，更用她的行动告诉他：无论他在哪里，总有一份来自过去的羁绊，跨越山海，为他而来。
方和信看着楚白脸上那抹罕见的、真实的、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腼腆的笑意，又看看跑得气喘吁吁却笑容灿烂的周瑶，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难得地松动了一下。他默默地从烤架上拿起一串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烤肠，刷上楚白喜欢的特调酱料，没有递给任何顾客，而是直接塞到了楚白手里。
那意思不言而喻：给你的。
楚白握着那串滚烫的烤肠，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再看看眼前少女亮晶晶的眼眸，一种名为“归属”的暖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温暖地包裹了他。联盟节的灯火，在他眼中，似乎也变得更加璀璨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