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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元之始

共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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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烤肠大叔与少年

楚白握着那根滚烫的烤肠,站在喧嚣渐歇的街角,像一个刚刚从冰封中解冻、还带着僵硬的人偶。他小口地、机械地咀嚼着。油脂的焦香、淀粉的微甜、调料的辛辣混合着一种粗糙的真实感,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这味道陌生又新奇,远不如源学院的能量果粹纯净高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暖意,顺着食道流下,似乎稍稍熨帖了体内那头躁动不安的凶兽。

他没有离开,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烤肠摊主方和信忙碌的身影。大叔吆喝的嗓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和韧性,穿透夜晚的空气:“烤肠!热乎的烤肠!五源币两根!”他动作麻利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肠衣,让每一面都均匀地染上诱人的焦糖色,炭火的红光映照着他黝黑而专注的侧脸。旁边的摊位上,卖煎饼的大婶正用力刮着铁板上的面糊残渣,卖糖炒栗子的老人佝偻着腰,用长柄铁铲在滚烫的黑砂里翻炒着栗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忙碌,脸上写满疲惫,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楚白无法理解的、坚韧的光芒。

**为了生活……**楚白咀嚼着这个词,如同咀嚼着烤肠一样生涩。他的生活,似乎从未需要为“谋生”二字发愁。

方和信在招呼完最后一波夜归的客人后,擦了一把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依旧伫立在一旁、沉默得如同雕塑的楚白。少年身上那套源能启蒙学院的制服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不合时宜。他眼中那份挥之不去的迷茫和紧绷,让方和信想起了许多年前,在军营里看到的那些即将初次踏上战场的年轻新兵。

“小伙子,站累了吧?”方和信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他转身从油腻腻的推车下面拖出一个同样沾着油污的小马扎,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凳面,推到楚白脚边,“坐会儿吧,歇歇脚。”

楚白迟疑了一下,看着那张简陋的小凳,又看了看方和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最终还是慢慢地坐了下来。马扎很矮,他高大的身躯蜷缩着,膝盖几乎抵到下巴,姿势有些别扭,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丝。

夜更深了。喧嚣的浪潮终于退去,只留下空旷街道上零星的行人和车辆。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方和信收拾好摊位,也拖过一个旧木箱坐下,从保温箱里摸索出两罐还带着凉意的金属罐子。他“嗤啦”一声拉开其中一罐的拉环,白色的泡沫瞬间涌出些许。他将这罐递到楚白面前。

楚白看着那冒着气泡的褐色液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啤酒,好东西。”方和信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他自己也拉开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解忧!别看它味道怪,喝下去,心里那点堵着的石头,好像就能化开一点点。”他指了指楚白手中的罐子,“尝尝?就当……陪大叔解解闷。”

楚白学着方和信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口腔,一股强烈的、带着麦芽发酵气息的苦涩瞬间冲击着味蕾,紧接着是气泡在舌尖炸开的微麻感,最后留下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回甘的复杂味道。确实很怪,远不如源能学院特制的凝神药剂顺口。他微微皱了下眉。

“哈哈哈,第一次喝都这样!”方和信爽朗地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不过,你们启蒙学院的学生,压力是挺大的吧?是不是……在担心以后上战场的事?”他看着楚白年轻却异常沉郁的脸,结合那身制服,很自然地做出了猜测。毕竟,源能启蒙学院,就是为前线输送战士的摇篮。

楚白握着冰凉的啤酒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上战场?对他而言,战斗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恐惧并非源于此。但他体内的暴戾,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战场?一个随时可能吞噬他人也吞噬自己的战场。

或许是夜色的掩护,或许是啤酒带来的那一点点微醺的放松,又或许是眼前这个少年沉默却专注倾听的姿态,方和信打开了话匣子。

“我叫方和信,以前……也是个兵。”他拍了拍自己那条在坐下时显得更不自然的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厚重感,“十年前的事了,在尊天州前线,跟那些该死的虫子……整整打了一年。”

他浑浊的双眼望向远处虚无的黑暗,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片被血与火染红的焦土。

“那地方……现在想想,还跟噩梦一样。”方和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杀不完,根本杀不完!源能炮塔的光芒就没停过,把天都照亮了,可照亮的……全是尸山血海!”

“我们的阵地……后面就是平民区,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打光了弹药,就用源能刃砍,用拳头砸!倒下的兄弟……来不及收殓,就堆在战壕前面……一层又一层……”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仿佛要用那冰凉的液体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虫子扑上来,撕咬……连尸骨都留不下……那声音……那味道……”

楚白静静地听着,手中的啤酒罐不知何时已被他捏得微微变形。方和信描述的景象,残酷得远超源学院任何一场模拟演练。他仿佛能看到那尸骸堆积的壁垒,闻到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味,听到战友临死前的嘶吼和虫族咀嚼骨肉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一种冰冷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升。他守护的蓝星,其和平安宁的表象之下,竟然掩埋着如此惨烈的过往。

“我这腿……”方和信重重拍了拍自己的伤腿,脸上露出一抹惨淡却骄傲的笑容,“就是被一只钻地镰刀虫给阴了!它从地底下突然钻出来,那镰刀一样的爪子,差点把我拦腰斩断!多亏了旁边的老班长……用身体替我挡了致命一击……他……他就倒在我面前……”方和信的声音彻底哽住,眼中闪烁着泪光,他仰起头,用力眨着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十年前的血腥硝烟味。

过了好一会儿,方和信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胸口的沉重都吐出去。他转头看向楚白,少年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迷茫和压抑的痛苦,让他这个老兵的心被触动了。他见过太多被战争毁掉的人,他不希望眼前这个穿着学院制服、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早早被阴影笼罩。

“小子,”方和信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多了一份过来人的通透,“我看你心事很重啊。上战场也好,不上战场也好,这人呐,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干,找点……能让自己踏实下来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那个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烤肠摊:“你看我这营生,不起眼吧?但靠它,我能养活自己,还能偶尔给隔壁孤寡的张婆婆送两根热乎的。闻着这肉香,听着街坊邻居唠嗑,看着小娃儿们馋嘴的模样……挺好。”

方和信看着楚白依旧沉默却似乎听进去了一些的样子,笑了笑,带着一种朴实的智慧:“别把自己绷得太紧。就算以后真不去前线拼命了,从学院出来,总得会点啥养活自己吧?我看你手脚挺利索,要不要……跟大叔学学怎么烤肠?别小看这活儿,火候、手法、吆喝的劲儿,都有讲究!学会了,不敢说大富大贵,但混口热饭吃,养活自己,总没问题。心里头烦了,往这炉子边一站,闻着肉香,看着人来人往,比啥药都管用!”

楚白抬起头,迎上方和信那双带着真诚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眼睛。烤肠……混口热饭吃……养活自己……这些词汇对于习惯了源学院资源供给、从未为生存忧虑过的他来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但方和信话语中传递出的那份在巨大创伤后依然努力扎根于平凡生活的坚韧,那份在烟火气中寻找安宁的智慧,却像一颗微小的火星,落进了他冰封而迷茫的心湖。

他没有说话。体内的暴戾并未平息,前路的迷雾依旧浓重,“少年郎”的模样依然模糊不清。

但他看着方和信那张被岁月和战火刻下痕迹、此刻却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看着那简陋却散发着温暖烟火气息的烤肠摊,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但那微微颔首的动作,却像是他踏入这烟火人间后,主动迈出的、微小却无比真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