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烤肠少年
方和信是个爽快人,说教就教。第二天傍晚,当楚白如约出现在那条熟悉的、逐渐热闹起来的街角时,方和信的烤肠摊已经支棱起来,炭火在特制的无烟烤炉里泛着稳定的红光。
“来得正好!”方和信笑着招呼,丢给楚白一条和自己身上同款、但明显是新的深蓝色围裙,“系上!咱这行当,油星子可不会认人。”
楚白接过围裙,入手是粗糙厚实的棉布质感。他学着方和信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将围裙套在学院制服外面,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这身打扮让他感觉更加怪异,仿佛一个误入市井的异类,强行披上了凡俗的伪装。
“第一步,认识家伙什儿!”方和信拍了拍烤炉,开始讲解。从烤炉的温度分区(高温区上色,中温区慢烤入味),到特制长夹的使用手法(翻动要轻柔,避免戳破肠衣),再到不同种类烤肠的特性(淀粉肠易焦,肉肠要烤透)。他的讲解没有学院导师的理论体系,全是实打实的经验之谈,带着油烟气和生活磨砺出的智慧。
楚白听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解读某种深奥的源能公式。他强大的精神力让方和信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示范动作都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然而,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道名为“手感”的鸿沟。
“来,试试!别怕,就当……练习控制源能了!”方和信鼓励道,将长夹递给他,并示意他往烤架上放几根生烤肠。
楚白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面对一场关乎生死的战斗。他接过那沉甸甸的长夹,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小心翼翼地用夹子尖端夹起一根饱满的生烤肠,动作僵硬得像在拆解一枚高危炸弹。他回忆着方和信的手法,手腕轻轻一抖,试图将烤肠“甩”上烤架。
然而,力量的控制远比他想象的精细百倍!
“啪嗒!”
一声轻响,那根可怜的烤肠并没有优雅地落在烤网上,而是像块石头般砸了上去,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在网格上弹跳了一下。滚烫的油星瞬间被激起,几滴热油“滋啦”一声溅射出来,直奔楚白的手背!
楚白瞳孔微缩,身体的本能反应远超意识。在他强大的动态视觉中,那几滴飞溅的油星如同慢动作般清晰。他甚至能计算出它们的轨迹和落点。体内澎湃的源能下意识就要涌出,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无形的护盾——这足以让油星瞬间汽化,不留一丝痕迹。
不行!不能暴露!
就在源能即将透体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楚白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他硬生生地、极其别扭地,只是微微侧了下手腕,避开了最集中的几滴油星。几滴滚烫的油还是落在了他裸露的手腕皮肤上,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这刺痛,如此微小,却如此真实。远比不上修炼时承受的能量冲击,更比不上人皇剑剥离时的灵魂撕裂。但它带着一种烟火人间特有的“提醒”——这里是需要收敛力量的地方。
“嘿,小心点!这油点子烫着呢!”方和信没注意到楚白那一瞬间的惊险压制,只看到他被油烫了,赶忙提醒,“刚开始都这样,手别太生硬,放松点,手腕要活络!”
楚白默默点头,将那股强行压下的源能躁动感缓缓平息。他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几乎调动了全部心神来控制自己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每一次翻动烤肠,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微型的能量操控训练。长夹的尖端必须精准地接触到烤肠表皮,施加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其挑起、翻转,再轻轻放下。力量稍大,就可能戳破肠衣,导致汁水流失,卖相难看;力量不足,又无法完成翻转。
他的动作依旧生涩、缓慢,与方和信那行云流水般的娴熟形成了鲜明对比。额角甚至因为这种“精细入微”的专注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比他掌控狂暴的源能冲击波还要耗费心神!
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
当一根烤肠在高温下慢慢变得饱满、焦黄,散发出诱人香气时,方和信说:“可以了,这根好了,夹出来放这边保温。”
楚白依言,用长夹夹住那根烤得恰到好处的烤肠。然而,就在他准备将其移出烤网的瞬间——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尴尬的破裂声响起。
在他那尚未完全适应“凡俗力道”的指尖控制下,长夹施加的压力稍微失衡了一瞬。那根原本饱满诱人的烤肠,竟被他硬生生夹得从中爆裂开来!滚烫的肉馅和油脂从裂口处涌出,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更响亮的“滋啦”声,腾起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白烟。
楚白僵住了,看着那根“牺牲”的烤肠,眼神里闪过一丝愕然和……不易察觉的懊恼。这感觉,比他在源能对练中输了一招还要憋屈。
“哈哈哈!”方和信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楚白那一脸“如临大敌却惨遭滑铁卢”的表情逗得大笑起来,“没事没事!常有的事儿!火候这东西,跟人一样,是活的!得多练,找感觉!你看,这根爆了,咱就自己吃掉,不浪费!来,再试一根!”
方和信的豁达和包容,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楚白因失败而产生的些微烦躁。他默默地清理掉失败的“作品”,重新夹起一根生烤肠,再次投入到这场看似简单、对他而言却异常艰难的“修行”中。
一次,两次,三次……
烤糊的、夹爆的、掉进炭灰里的……楚白面前的“失败品”渐渐堆成了一个小山包。他脸上沾了点炭灰,崭新的围裙也溅上了油渍,显得有些狼狈。路过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或不解的目光,不明白一个源能启蒙学院的高材生,为何会如此笨拙地跟几根烤肠较劲。
但楚白的心境,却在这一次次的失败和专注中,发生着极其微妙的变化。
体内那头时刻咆哮的暴戾凶兽,似乎被这重复、枯燥却又需要极致专注的劳作暂时压制了下去。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所有的感官都调动起来——感知炭火的温度变化,观察烤肠颜色的微妙转变,聆听油脂滴落时发出的不同声响,嗅闻香气从生腥到焦香的演变过程。
他不再去想“少年郎”该是什么样子,不再去纠结体内的力量如何狂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方小小的烤炉,这跳动的炭火,这滋滋作响、逐渐变得金黄焦脆的烤肠。
当楚白终于成功地将一根烤得色泽均匀、外皮微焦、散发着浓郁肉香、并且完好无损的烤肠夹到保温区时,方和信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赞道:“好小子!成了!这不就上手了嘛!”
楚白看着那根由自己亲手烤制出来的、平凡无奇的烤肠。它的表皮在保温灯下泛着诱人的油光,热气袅袅升起。没有蕴含精纯的源能,没有复杂的符文加持,它只是一根……食物。
一股极其微弱、却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悄然从心底滋生。
这成就感,与他在源学院突破境界、掌握强大秘技时截然不同。它不宏大,不耀眼,甚至微不足道。但它如此具体,如此真实。它源于最原始的劳作,源于对手中事物的掌控,源于将生涩变为熟练的过程。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混合着一点炭灰,滴落在围裙上。手腕上被油星烫出的红点隐隐作痛。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烤肠香气和炭火的味道。
楚白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根自己烤好的、滚烫的烤肠。
指尖传来的温度,如此灼热,如此鲜活。
在这一刻,在这充满油烟气的街角,在简陋的烤炉旁,听着方和信爽朗的笑声和路人的嘈杂,闻着这混杂却生机勃勃的气息……
楚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似乎,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