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何为少年郎?
楚白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母亲白小凡那间沉静的办公室。母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愧疚与悲伤,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心中翻涌的暴戾暂时压了下去,却留下了一片更加茫然无措的泥沼。
他漫无目的地在“生命之树”宽阔明亮的廊道中穿行,脚步虚浮。夏城源能启蒙学院的生活虽然才短短几天,却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映照出他与周围同龄人格格不入的每一个细节。林薇的坚韧与责任感,李炎的热血与冲动,石磊的沉稳与可靠,甚至那些擦肩而过的普通学员脸上洋溢的、或轻松或紧张或烦恼的生动表情……这一切都无声地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楚白,大体上是不正常的。十七岁的躯壳里,住着一个被力量、规则和巨大空洞填满的灵魂。
回到学院为他安排的临时宿舍,冰冷的合金墙壁反射着窗外模拟的月光。楚白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边,任由窗外的微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他闭上眼,开始梳理自己苍白得近乎单调的十七年人生。
记忆的版图如此狭小,只有三个坐标点:诞生之地(一个模糊的、没有温度的概念),源界(一个庞大而冰冷的能量世界),以及他生活了最久的——源学院。那里,就是他几乎全部的过往。
自记事起,“父母”就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名词。他们的面容在记忆深处早已褪色,只留下几个匆匆的剪影。十七年的光阴,真正与他们共度的时光,屈指可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爱是真实的,像温室里恒定的暖流,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源学院的其他人,那些强大的修行者、渊博的研究者,对他也确实很好,但这种“好”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尊敬和距离,仿佛他是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珍贵器物。
十二岁那年,记忆的裂痕骤然出现。父母回来了!短暂的狂喜尚未在幼小心灵中完全绽放,冰冷的现实便将其浇灭——他们并非为他而归。他们的目标,是源学院的擎天巨柱,周然爷爷。他们风尘仆仆,带着关乎蓝星存亡的沉重使命,与周然爷爷一同去拜见另一位隐世强者火元爷爷。天下苍生,蓝星安危,这些宏大得让少年无法理解的词汇,成了父母短暂停留的唯一理由。留给楚白的,只有不到一天的、充斥着凝重气氛的相聚。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感受那份渴望已久的亲情,父母的身影便再次消失在传送阵的光芒中。临行前,他们只对周然爷爷留下一句冰冷如铁的嘱托:“可以开始教导他修行了。”
于是,十二岁,本该是懵懂探索世界的年纪,楚白的人生轨道被强行扭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修炼场冰冷的金属地面,能量模拟舱单调的嗡鸣,周然爷爷严苛到近乎无情的指点,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汗水、疼痛、枯燥的源能公式、永无止境的突破……这便是他少年时光的主旋律。
但更深的痛苦,并非源于修炼的艰苦。
就在父母离开后不久,一个决定彻底撕裂了他。周然爷爷、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所有他视为依靠的长辈,以一种近乎冷酷的“为他好”的姿态,联手从他体内剥离了某样东西。那样东西,自他出生起便与他共生,仿佛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源尊留下的无上神器,人皇剑。
那场剥离,绝非简单的物理取出。那是硬生生将灵魂的一部分撕扯下来的酷刑!难以言喻的痛苦席卷了他每一个细胞,深入骨髓,烙印在灵魂深处。十二岁的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泪水、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连接被强行斩断,留下一个巨大、冰冷、不断流血的空洞。长辈们凝重而疲惫的脸上,写满了“不得已”和“为了大局”,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体会他那灭顶的绝望和背叛感。那一刻,一颗名为“暴戾”的种子,裹挟着无尽的痛苦和被抛弃的怨恨,深深埋进了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从那天起,楚白变了。
笑容从他脸上彻底消失。他变得更加沉默,如同源界深处亘古不变的寒冰。原本偶尔流露的稚气被一种拒人千里的孤僻取代。他不再主动与人交流,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修炼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不断变强,才能填满体内那个因失去人皇剑而留下的、冰冷的空洞,才能压制住心底那头因痛苦而诞生的凶兽。
然而,压抑的火山终有爆发的一刻。
十五岁那年,一次看似平常的接触,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然爷爷的孙女,十四岁的周瑶,像一缕温暖的阳光,带着精心准备的点心来看望他。那时的楚白,内心早已被压抑的暴戾侵蚀得千疮百孔,精神处于极不稳定的边缘。周瑶天真无邪的笑容,关切的话语,不知怎地,竟成了点燃引线的火星。一股失控的、源自灵魂深处被压抑的痛苦和愤怒的源能风暴,毫无征兆地从楚白身上爆发开来!
那力量是如此狂暴、如此恐怖,带着人皇剑残留的霸道意志和他自身积累的毁灭欲。周瑶小小的身躯像狂风中的落叶般被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坚硬的墙壁上,瞬间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急剧衰弱。若非周然爷爷感应到那毁灭性的能量波动,以超越极限的速度赶到,强行压制住楚白的暴走并倾尽全力救治,周瑶必死无疑。
看着周瑶苍白如纸的脸,感受到她微弱的心跳,再看向自己颤抖的、刚刚爆发出毁灭之力的双手,楚白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恐惧——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自己内心的恐惧。他差点亲手扼杀了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待他、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人。
周然爷爷救回了周瑶,但看向楚白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痛心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终于彻底看清了楚白平静外表下那汹涌的、几乎失控的黑暗。他尝试过各种方法,教导楚白更强大的精神控制法门,让他强行压制内心的暴戾。然而,这就像在沸腾的火山口加盖,短暂的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更加危险的积蓄。
直到最后,连这位站在源能巅峰的院长也不得不承认,源学院这个纯粹追求力量的环境,非但无法解决楚白的问题,反而可能成为催化剂。只有将他送回蓝星,这个更“平凡”、更“红尘”的世界,让他真正去接触“人”的生活,体会那些被源学院彻底忽视的“凡尘百态”,才可能找到一线生机。于是,有了这次“红尘炼心”之行。
楚白的童年,他的十七年,物质上被呵护得无微不至。因为父母的赫赫战功,因为人皇剑曾寄宿于他,他得到了源学院上下最高规格的“照顾”。但这层厚厚的保护壳下,从未有人真正关心过那个蜷缩在角落、灵魂在无声尖叫的少年。为了蓝星,为了对抗虫族,源学院的每个人都太忙了,忙得忽略了最基础的人性需求,忙得忘记了那个孩子也需要被理解、被引导、被爱,而非仅仅是“培养”和“保护”。
他的父母呢?他们难道不也是为了蓝星在浴血奋战?楚白内心挣扎着,他无法去怨恨那些同样背负着沉重使命的人。他只能将所有的痛苦向内压缩,用惊人的意志力去压制那股随时可能喷发的暴戾。长年累月的自我克制,竟让他对自身狂暴力量的掌控达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精准度——他能精确地毁灭一块石头而不伤及旁边的树叶,却无法控制自己心中毁灭的欲望。
然而,问题从未因压制而消失,反而如同被堤坝拦截的洪水,水位越来越高,堤坝本身也早已不堪重负,布满裂痕。楚白感到自己像一个被无数无形锁链捆绑的困兽,锁链越收越紧,窒息感越来越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如何挣脱这无形的牢笼。
“少年郎……”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他羡慕那些在阳光下奔跑嬉笑、为一场考试紧张、为一个女孩心跳、为一件小事烦恼甚至哭泣的同龄人。那才是鲜活的、有温度的生命。他渴望成为那样的人,渴望拥有那种简单纯粹的喜怒哀乐。可是,“少年郎”该是什么样子?该如何去成为?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对于他来说,却比破解最艰深的源能公式还要困难千万倍。他像一个站在繁华都市中央的异乡人,看得见万家灯火,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扇门。
迷茫如同浓雾,彻底吞噬了他。他推开宿舍的门,像一个失魂的幽灵,漫无目的地走出了学院森严的大门,不知不觉间,融入了夏城傍晚喧嚣的街道人流之中。霓虹初上,车流如织,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与尾气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红尘画卷。这鲜活的世界扑面而来,却让他感到更加格格不入,更加……无所适从。他站在十字路口,望着眼前汹涌的人潮,像一个迷失在时间夹缝中的孤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