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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洲寄远:李灵均仙侠录

共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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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雾中人

李灵均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腿已经麻木了,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眼前全是雾,灰白色的,浓得化不开。脚下的路早就没了,只有碎石、枯枝、和偶尔从雾里冒出来的嶙峋怪石。

他不认识路。

他只知道要往东走——落霜镇在东边,翻过两座山,有个叫青石集的小镇子,老墨带他去过两次,换些盐和布料。那里有活人,有饭吃,有地方睡觉。

可他不知道自己走对了没有。

雾太浓了,分不清东南西北。

胸口的玉佩硌着他,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点凉意。他把手伸进衣襟,握住那两半玉佩——老墨给他的那半块,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在手心里涩涩地硌着。

老墨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他想起老墨教他认草药的样子,想起老墨冬天给他补衣服的样子,想起老墨站在窝棚门口望着他的样子,想起老墨最后挡在他身前,被黑熊一掌拍飞的样子——

李灵均站住了。

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发出声音。

他不记得自己这样蹲了多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雾好像淡了一点。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

---

日头从雾后面透过来,又淡下去。

李灵均分不清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只知道天光暗了一次,又亮了一次,大概过了一天一夜?还是两天?

他饿了。

从落霜镇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怀里只有两块玉佩。他试着找过野果,但这山里除了石头就是枯树,偶尔有几丛杂草,叶子干巴巴的,一看就吃不得。

渴更难受。

他蹲下来,舔了舔石头上的一点露水,不解渴,反而更渴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是水声。

潺潺的,细细的,像是有溪流在前头。

李灵均一下子来了力气,循着声音往前走。雾里看不清路,他跌跌撞撞的,几次差点摔倒。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溪流。

是一个人。

那一瞬间,李灵均以为自己看见了山中的精魅。

雾在她身后翻涌,却不敢靠近她周身三尺。她立在一块生满青苔的大石上,背对着他,一身素白的衣裙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的绡带,带上坠着一块小小的玉牌,玉色温润,与她的人一样,透着股不染尘埃的清绝。

她的身形极好。

不是那种弱柳扶风的纤瘦,而是匀停得恰到好处——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立在风中的姿态,像一柄收鞘的长剑,安静,却自有锋芒。乌发如瀑,垂落腰际,只用一根素白的带子松松绾着,有几缕被风撩起,拂过她的脸颊,又轻轻落下。

她手里握着一柄剑。

剑未出鞘,只静静地垂在身侧,可李灵均就是觉得,那剑和她是一体的。人与剑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气韵在流转。

她面前的石头上,趴着一头狼。

那狼比李灵均见过的任何狼都大,皮毛是灰黑色的,脊背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狼的肚子微微起伏着,还活着,但显然伤得很重。

女子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往狼的伤口上倒了些粉末。

她一动,风姿更显。

那微微俯身的弧度,像是月下的一枝白梅被风吹弯。手指修长如玉,捏着瓷瓶的动作轻而稳,明明是在给一头凶兽治伤,却像是在拈花烹茶,从容得不像是这苍梧山中该有的人。

狼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但没有挣扎。

李灵均看呆了。

他见过老墨给受伤的兔子、山鸡上药,但没见过给人——给狼上药的。而且是一头那么大的狼,一口能把人脖子咬断的狼。

就在这时,那女子开口了。

“出来吧。”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撞在青石上,泠泠的,带着一点回响。

李灵均一愣,四下看了看,雾里只有他一个人。

“躲在石头后面的那个。”女子说,“出来。”

李灵均低头看看自己藏身的石头——那石头不算小,但显然藏不住一个活人。他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女子转过身,看向他。

那一刻,李灵均的呼吸顿住了。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难用言语描摹的脸。

眉是远山眉,淡淡的,像是水墨画里最轻的一笔,却又偏偏带着说不尽的神韵。眼是秋水眼,眼波流转间,清泠泠的,像是山间最深的那一潭水,能照见人心底最隐秘的东西,却不让任何人照见自己的底。

鼻梁挺秀,唇色浅淡,不是不染脂粉的素净,而是那种本就无需脂粉的天然。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覆在雪上的月光,让人觉得多看一眼都是唐突。

可偏偏又想多看几眼。

她站在那里,周身都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下一刻就要走回画里去。美是极美的,却美得让人不敢靠近——那眉眼间的清冷,那周身的气韵,都在无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灵均愣愣地看着她,一时忘了说话。

女子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又像是在看一只误入深山的野兔。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重新落在狼身上。

“一个人?”她问。

“嗯。”

“这山里不太平。”

“我知道。”

女子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又看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久一点,像是在打量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还往山里走?”

李灵均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是往山里走,他是在往外走,只是迷路了。但这话说出来显得太蠢,他不想说。

女子也不追问,继续给狼上药。她垂着眼帘,侧脸的线条柔和了几分,不再那么冷峭。狼的伤口被药粉敷过之后,流血渐渐止住了。她收好瓷瓶,站起身,看了李灵均一眼。

她站起身的姿势极好看——先是腰肢微微直起,然后整个人如轻云出岫般缓缓立定,衣袂随之垂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明明是极寻常的动作,由她做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致。

“饿了?”

李灵均愣了一下,点点头。

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扔给他。那抬手的一瞬,衣袖滑落几分,露出一截皓腕,白得像上好的细瓷。

李灵均接住,打开一看,是半块干粮。

“吃吧。”她说,“吃完赶紧走。天黑之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个废弃的猎户棚子,能凑合一晚。”

李灵均攥着干粮,没动。

“你不走?”女子问。

“你……是大夫?”

女子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几乎算不上笑,却让她的面容忽然间有了温度——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隐隐的春意。

“不是。”她说。

“那你怎么会治伤?”

“学过一点。”

“给狼治伤?”

女子这回是真的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是眉梢眼角微微柔和了一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光,像是月下的湖面被风吹起一丝涟漪,转瞬即逝。可就这一点笑意,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水墨画中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笑会恼的年轻女子。

“它追着我跑了二十里,摔下悬崖的时候我顺手捞了一把。”她说,“不治,它死了,我白捞。”

李灵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干粮,硬邦邦的,但嚼起来有麦香味。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太急,噎住了,咳起来。

女子递过来一个水囊。

李灵均接过来,灌了几口,才缓过气来。他把水囊还给她,想说谢谢,却看见她正盯着自己的胸口。

不,是盯着他胸口的衣服。

那两半玉佩还揣在衣襟里,刚才动作太大,露出一角青幽幽的颜色。

女子的目光定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敛去了——不是重新变得冷淡,而是比冷淡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她眼底深处剧烈地翻涌,却被她死死压住,只露出一丝极隐晦的痕迹。

“你……”她的声音变了,不再那样清泠泠的,而是带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涩意,“你那是什么?”

李灵均下意识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女子没动,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极好看,此刻却让李灵均有些不敢直视——那里面有太多的东西,惊愕、犹疑、忌惮,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你身上那东西,”她说,“能不能让我看看?”

李灵均摇头。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极轻,像风拂过竹叶,却让李灵均莫名地有些不安。

“你姓什么?”她问。

李灵均没回答。

“住在哪儿?”

还是没回答。

“家里人呢?”

李灵均的手攥紧了。

女子看着他,眼神里的那点冷意慢慢褪下去,换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像是悲悯,又像是无奈,还带着一点隐约的——怜惜?

她弯下腰,把水囊放在石头上,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恶意。”她说,声音放软了些,不再那样清冷逼人,“只是……你身上那东西,我认识。”

李灵均猛地抬起头。

“你认识?”

“嗯。”女子点点头,“我在一本古籍上见过。青玉龙纹佩,上古灵族的信物。一共有两块,分开的时候只是寻常玉佩,合在一起……”

她顿了顿。

“合在一起能打开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书里没说。”

李灵均的心跳得厉害。

“你知道灵族是什么吗?”

女子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眼都长,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阳光下,她的眼睫很长,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不知道?”

李灵均摇头。

女子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那儿,身后是翻涌的雾,身前是狼狈的少年。山风吹起她的衣袂,吹起她的发丝,她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随风而去,却又偏偏站得很稳,稳得像一棵扎根千年的古松。

“你先吃东西。”她说,“吃完我告诉你。”

---

李灵均吃完了干粮,喝光了水囊里剩下的水。

那头灰狼还趴在石头上,眼睛半睁着,盯着他看。李灵均被它看得有点发毛,往旁边挪了挪。

“它不会咬你。”女子坐在另一块石头上,托着腮,看着雾,“它现在动不了。”

她托腮的姿势也很好看——手肘撑在膝上,下颌搁在掌心,整个人微微侧着,像一幅画。

“它伤好了会咬吗?”

“也许会。”女子说,“也许不会。狼这种东西,记仇也记恩。你救了它,它不一定报恩,但大概率不会咬你。”

李灵均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

“你还没告诉我灵族是什么。”

女子偏过头看他。

这个偏头的动作,让她的一缕发丝滑落下来,拂过脸颊。她没有伸手去拢,只是就那样看着他。阳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冷冰冰的剑客。

“你真想知道?”

“想。”

“知道了,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李灵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老墨临死前说的话还在耳边——你是灵族的后裔,你要活下去。

他早就回不了头了。

“我想知道。”他说。

女子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那我告诉你。”

她坐直身子,声音变得正经起来。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种柔和的气息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的剑客——不,不只是剑客,更像是一个背负着什么秘密的人。

“上古的时候,灵洲九州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开始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李灵均听着,时而抬头看她,时而低头看手里的玉佩。他不知道这个故事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不一样了。

雾还在翻涌。

但李灵均觉得,那雾里好像有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