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破庙
村子很小。
小到李灵均抱着楚念瑶走进去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发现他们。
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屋顶上长满了荒草。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一只瘦骨嶙峋的狗趴在墙角,看见他们,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连叫都懒得叫。
李灵均站在村子中央,四处张望。
没有医馆,没有药铺,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些破旧的房子,和那条趴着的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楚念瑶。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着,起了皮。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伤口虽然包扎了,但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他刚绑上去的布条。
他得找地方让她休息。
找地方给她治伤。
他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的最尽头,看见一座破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屋顶塌了一半,能看见里面的泥塑神像。那神像也破旧不堪,彩绘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他抱着楚念瑶走进去。
庙里很暗,只有从破屋顶透下来的几缕光。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还有枯叶和鸟粪。墙角结着蛛网,一只大蜘蛛蹲在网中央,一动不动。
他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把她轻轻放下。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脸。
那脸那么白,那么安静,完全不像昨天那个张扬热烈、骑着马在风里奔跑的少女。
他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
很弱,但还有。
他松了口气,开始解她肩上的布条。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粘在伤口上。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每揭一下,她的身体就微微一颤,眉头皱得更紧。
“对不起。”他轻声说,“忍一忍。”
她没有回应。
他咬咬牙,把布条完全揭开。
伤口露出来。
那是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锁骨。边缘焦黑,是被那道黑光灼伤的。中间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气。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比看起来重得多。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陆长庚给的解毒丹,他一直贴身藏着,没舍得用。他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
可她昏迷着,咽不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的嘴微微张开,一手把药丸塞进去,然后轻轻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捋。
“咽下去。”他轻声说,“咽下去就好了。”
她的喉咙动了动。
药丸咽下去了。
他松了口气,把她重新放平。
然后他开始处理伤口。
没有清水,没有干净的布,什么都没有。他只能从自己衣裳上撕下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包扎。
手在发抖。
一直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心疼。
她是为了救他,才受的伤。
她明明可以自己跑。她骑着赤焰,那三个人追不上她。可她没跑,她挡在他身前,一个人面对三个。
和苏清寒一样。
一个两个,都这样。
都替他挡在前面,都为他受伤。
他算什么?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只能抱着,只能——只能心疼。
他把伤口包扎好,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蹙着的眉,看着她干裂的嘴唇。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
庙里越来越黑。
他没有点灯——没有灯可点。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守着她。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
他连忙凑过去。
“念瑶?”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低下头,凑近了听。
“……冷……”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取暖。
她的身体很凉。
凉得不像活人。
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冷了。”他轻声说,“不冷了。”
她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他抱着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从破屋顶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怀里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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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脸。
他低着头,正看着她。
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痕。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皱巴巴的。整个人疲惫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可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凉,却很有力。
她摸了摸他的脸。
“傻子。”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却是真的笑。
“抱了一夜?”她问。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光很亮,像是星星落进了她的眼睛。
“累不累?”
他摇头。
她又笑了。
“骗子。”她说。
她想坐起来,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他按住她,“伤还没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包扎的伤口——那布条绑得歪歪扭扭的,却很紧,很用心。
“你包的?”
他点头。
她看着那些布条,又看看他。
“你还会这个?”
“老墨教的。”他说,“他什么都会。”
她点点头。
“老墨,”她说,“是你爷爷?”
“不是亲的。”他说,“捡我养大的人。”
她看着他。
“他呢?”
“死了。”他的声音很平,“妖兽下山那天,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凉,却很有力。
“以后,”她说,“我给你当家人。”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没多少年好活了。”她说,“但在我死之前,我罩着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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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念瑶在破庙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李灵均照顾她。
他去村子里找吃的,找到几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一罐咸菜,还有半壶水。他拿回来,一点一点喂给她吃。
她去不了外面,他就把水端到她嘴边,把馒头掰成小块,塞进她嘴里。
她换不了药,他就每天给她换。
每次换药的时候,她的手都攥得紧紧的,攥得指节发白。可她一声都没吭。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揪着。
“疼就喊出来。”他说。
她摇头。
“喊了更疼。”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低着头,继续给她换药。
第三天傍晚,她可以坐起来了。
她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晚霞。
晚霞很红,红得像火,像她的衣裳。
“好看吗?”她问。
他坐在她旁边,也望着那片晚霞。
“好看。”
她笑了笑。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晚霞。”她说,“我娘抱着我,坐在院子里,一边看晚霞一边给我讲故事。讲天上的神仙,讲地上的妖怪,讲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他听着。
“后来我娘死了。”她说,“我就一个人看。”
她顿了顿。
“一个人看,也挺好。”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晚霞里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张扬热烈。眉眼低垂着,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以后,”他说,“我陪你看。”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点惊讶,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软软的,亮亮的。
“真的?”
他点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晚霞还好看。
“好。”她说,“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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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楚念瑶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
虽然还有些踉跄,但已经能走了。
“差不多了。”她说,“咱们得走了。再待下去,那些人该追上来了。”
李灵均点点头。
他把东西收拾好,扶着她走出破庙。
外面,赤焰正站在不远处吃草。
那天晚上,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就一直在附近转悠,等着他们。
看见他们出来,它抬起头,打了个响鼻,小跑过来。
楚念瑶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乖。”她说,“辛苦你了。”
赤焰蹭了蹭她的手,又看了李灵均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把她照顾成这样?
李灵均被它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楚念瑶笑了。
“它嫌弃你呢。”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扶着马鞍,翻身上马。
动作比平时慢多了,但总算上去了。
她伸出手。
他握住,被拉上去。
还是坐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腰。
“走了。”她说。
赤焰慢慢往前走。
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多了。
他知道,是因为她伤还没好。
他抱着她的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慢点也行。”他说,“不急。”
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靠在他怀里。
风吹过,她的发带飘起来,拂过他的脸。
红的,像火。
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慢慢走,慢慢养伤,慢慢到沧溟。
只要她没事,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