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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洲寄远:李灵均仙侠录

共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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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崖下

李灵均不记得自己抱着她坐了多久。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又慢慢亮起来。月亮从雾后面升起来,又沉下去。风一直吹着,从崖下往上涌,凉得像浸过冰水。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她躺在他怀里,呼吸很轻,轻得他有时候要屏住气才能听见。脸上的血被他用衣袖擦干净了,露出苍白得像纸的肤色。嘴唇没有血色,干裂着,起了细细的皮。眼睛闭得很紧,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梦中也还在疼。

他低头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苍梧山的雾里,她站在青石上,一身白衣,衣袂飘飘,美得像山中的精魅。她给狼治伤,神态从容,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

他想起她给他干粮,给他水囊,问他饿不饿。想起她带他回清霄门,一路上一句话也不多说,却总在他快跟不上的时候慢下来等他。

他想起她在藏书阁找到他,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想起她说“我陪你去”的时候,那轻轻的四个字,却像石头一样落在他心里。

现在她躺在他怀里,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都是为了他。

“你醒醒。”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醒醒好不好?”

她没有动。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发间。

她的头发上有血腥味,有泥土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清香,像山间的野花。他抱着她,抱得更紧了些。

“你别死。”他说,声音闷闷的,“你死了我怎么办……”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怎么办?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遇到她之前,他一个人也能活。老墨死了,他一个人逃出来,一个人在山里走,一个人面对那些妖兽。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一个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在他身边。

她陪他去藏书阁,陪他吃饭,陪他坐在廊下看月亮。她给他做衣裳,给他找书,给他讲灵族的故事。他害怕的时候,她的手落在他背上。他难过的时候,她就坐在他旁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陪着。

她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如果她不在了——

他不敢往下想。

“你醒醒。”他又说,声音发抖,“求你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

他猛地低下头。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黑白分明,像山间的潭水。只是比平时淡了些,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嘴角动了动。

“哭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带着一点平时没有的柔软,“又没死。”

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狠狠蹭了蹭眼睛。

“没哭。”他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弧度。可就这一点弧度,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剑客,而是一个会笑会疼会让人心疼的人。

“扶我起来。”她说。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让她靠在身后的树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肩上那道最深,血已经凝住了,但衣裳和皮肉粘在一起,一动就疼。身上还有几处,都是爪痕,不算太深,但也流了不少血。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药粉。”她说,“撒在伤口上。”

他接过瓷瓶,手却在发抖。

她看着他。

“怕什么?”

他摇头。

不是怕。

是不敢。

不敢碰她,不敢看她身上的伤,不敢让她疼。

她叹了口气。

“我自己来。”她伸手要拿瓷瓶。

他躲开她的手。

“我来。”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她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瓷瓶的塞子拔掉,凑到她肩上的伤口前。

那伤口很深,皮肉翻着,血已经凝成暗红色。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药粉撒上去。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

他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继续撒药粉。

撒完肩上,撒手臂上,撒腰侧。每撒一处,她的身体就僵一下,但她一声都没吭。

他把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好,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了?”她问。

他点点头。

她从怀里又摸出一个瓷瓶,递给他。

“吃的。”她说,“一人一粒。”

他接过来,倒出两粒药丸,一粒塞进她嘴里,一粒自己吞下。

药丸很苦,苦得他直皱眉头。

她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又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久些,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苦?”她问。

他点头。

“那就对了。”她说,“苦才管用。”

她靠着树,闭上眼睛。

他坐在她旁边,守着。

月亮又升起来了一些,比刚才亮。月光从雾里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稳了些,眉头也不再蹙着。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苏姑娘。”

她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你刚才……”他顿了顿,“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他愣住了。

不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没想那么多。”她说,“就……身体先动了。”

他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

她看着他。

“我的命,没你的值钱。”他说,“你比我重要。”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重,但很响。

他捂着额头,愣愣地看着她。

“说什么胡话。”她说,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你的命,也是命。没有谁的命比谁的命值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又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她说,“天亮了还要赶路。”

他点点头。

可他没有睡。

就坐在她旁边,守着。

看着她。

月光静静地照着。

---

天亮的时候,雾散了些。

李灵均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猛地坐起来,四处看——

她还在。

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松了口气。

她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睁开眼睛。

“醒了?”她问。

他点点头。

她扶着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还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走吧。”她说,“这里不能久留。”

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前面是断崖。

昨天他差点掉下去的那个断崖。

现在天亮了,雾散了,他才看清这断崖有多深。下面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只能听见隐隐的水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没路了。”他说。

苏清寒站在崖边,望着下面,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往下看,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雾,和隐隐的水声。

她忽然蹲下来,指着崖边的一块石头。

“你看。”

他凑过去看。

那块石头上,刻着几个字。

很浅,很旧,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仔细辨认,还能认出来——

“灵族旧墟”。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里?”他抬起头,“从这里下去?”

苏清寒点点头。

“应该是。”她说,“陆伯伯说,旧墟在断崖之下。”

他往崖下看了一眼。

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怎么下去?”他问。

苏清寒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然后她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

那棵树长在崖边,歪歪扭扭的,树干上缠满了藤蔓。那些藤蔓垂下去,一直垂到云雾里,看不见尽头。

“这个。”她说。

他走过去,拽了拽那些藤蔓。

很粗,很结实。

应该是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藤。

“我先下。”苏清寒说。

“不行。”他拦住她,“你身上有伤。”

她看着他。

“我先下。”他说,“万一有危险,你在上面还能想办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小心。”她说。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藤蔓,慢慢往下爬。

藤蔓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很滑。他一步一步往下挪,脚蹬着崖壁,手紧紧抓着藤蔓,不敢松。

爬了不知多久,他往下看了一眼。

还是雾。

什么也看不见。

他继续往下爬。

手磨破了,火辣辣地疼。腿也开始发抖,每蹬一下都像要抽筋。可他不敢停,也不敢松。

不知爬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

不是崖壁。

是平的。

他低头一看——

是地。

他松开藤蔓,跳下来,四处看了看。

这里是一个平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平台尽头是一个洞口,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

他抬头往上喊。

“苏姑娘——到底了——!”

上面传来回应,很模糊,但能听清。

他站在洞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下来了。

落在平台上,松开藤蔓,四处看了看。

“就是这里?”她问。

他指着洞口。

“应该是。”

两个人站在洞口,望着那片漆黑。

里面传来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怕吗?”她问。

他想了想,点头。

“怕。”

“还进吗?”

他看着那片漆黑,想起母亲的信,想起老墨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自己发过的誓。

“进。”他说。

她点点头。

“那就进。”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着。

火光跳动着,照亮了洞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

洞很深。

越往里走,越开阔。刚开始只能容一人通过,走着走着,就能并肩了。再走一段,竟有数丈之宽,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

两边的石壁上,有壁画。

李灵均停下来,举着火折子凑近看。

壁画很旧,颜色都剥落了,只能看清轮廓。画的是人——不,不是人,是比人更修长、更飘逸的生灵。他们站在云上,身边环绕着奇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画里流动。

“灵族。”苏清寒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壁画一幅接一幅,像是在讲述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第一幅,灵族站在苍梧山上,俯视着九州大地。他们的眼睛望向远方,目光慈悲。

第二幅,灵族围成一个圈,圈中是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他们伸出手,把那雾气压回去。

第三幅,裂缝被封印了。灵族跪在地上,像是耗尽了力气。但他们的脸上带着笑。

第四幅,有人站在灵族身后,手里握着刀——

李灵均愣住了。

那一幅画,被人刻意毁掉了。

大片大片的划痕,把画面划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看见,有一个人影,站在灵族背后,举起手——

他的手在发抖。

“有人毁了它。”他说。

苏清寒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壁画更残破了,几乎看不清什么。只有最后一幅,还保存得比较完整——

画上是两个人。

一个是灵族的族长,头戴高冠,手里握着完整的青玉龙纹佩。另一个站在他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脸。

族长把玉佩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玉佩,跪下来。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壁画到此为止。

李灵均盯着那幅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个人是谁?

族长为什么把玉佩给他?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壁画里,藏着灵族覆灭的真相。

“走吧。”苏清寒的声音传来,“前面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洞的尽头,是一道石门。

门很大,很高,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和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一条一条的,交织缠绕,像活的。

门中间,有两个凹槽。

形状和大小,正好能放进那两半玉佩。

李灵均站在门前,心跳得厉害。

这就是灵族旧墟的入口。

母亲的信里说,真正的秘密,都在这里面。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石门。

石门很凉,凉得像是千年寒冰。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寒。

她站在他身边,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进去吗?”她问。

他看着那道门,看着那两个凹槽,想起母亲信里的话——

“千万不要打开。那封印一旦打开,三界都会乱。”

可他要找的不是封印。

是他娘。

是他娘的踪迹。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两半玉佩。

青幽幽的玉,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两半拼在一起。

断口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完整的青玉龙纹佩,在他手心里,静静躺着。

他走上前,把玉佩按进那两个凹槽里。

咔哒一声。

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片黑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

李灵均站在门口,望着那片黑暗,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苏清寒跟上来,和他并肩。

两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第一卷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