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话
赤焰走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散步,一步一步,蹄子落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两边的田野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山坡和稀疏的树林。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云一朵一朵的,慢悠悠地飘着。
李灵均抱着楚念瑶的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丝颤动。
每走一段,她的肩膀就会微微缩一下,是伤口在疼。可她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让赤焰继续往前走。
“歇一会儿。”他说。
“不用。”
“歇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赤焰停下来。李灵均先下马,然后伸手扶她。她慢慢滑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连忙扶住她。
她靠在他身上,喘了几口气。
“没事。”她说,“就是坐久了,腿麻。”
他扶着她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前,让她坐下。
她在石头上坐好,抬头看他。
“你去哪儿?”
“找水。”他说,“你等着。”
他转身往山坡下走。那边有一片树林,树林里应该有溪水。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石头上,一身红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树林里果然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他蹲下来,把水囊灌满,又洗了把脸。
溪水很凉,凉得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的树林。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地上,落在溪水上,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金。有鸟在叫,清脆脆的,一声接一声。
他忽然想起苍梧山。
想起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想起那个地下宫殿,想起坐在那里的母亲。
也想起苏清寒。
她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看这些树,听这些鸟叫吗?
还是一个人坐在那个小院子里,对着那丛竹子?
他低下头,看着水囊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很陌生——瘦,黑,眼睛下面有青痕,嘴唇干裂着。
他忽然有些想笑。
才半个月,就变成这样了。
他站起身,往回走。
走到那块大石头前,楚念瑶还坐在那儿。
可她不是一个人。
她面前站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佝偻着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庄稼汉。可他的手——他的手很白,很干净,不像干过活的人。
李灵均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挡在楚念瑶身前。
那老人看着他,眼睛眯了眯。
“小伙子,别紧张。”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就是个过路的,看见这姑娘一个人坐在这儿,想问问要不要帮忙。”
李灵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老人笑了笑,转身要走。
“老人家。”楚念瑶忽然开口。
那老人停下来,回头看她。
“您从哪儿来?”她问。
“前头村子。”老人指着远处,“走了半天了,回家去。”
楚念瑶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那您走好。”
老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看着他走远,李灵均才松了口气。
“你认识他?”他问。
楚念瑶摇头。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问他从哪儿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鞋。”她说,“鞋上一点泥都没有。从村子里走过来,怎么可能鞋上没泥?”
李灵均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沾满了泥土,走了这一路,早就脏得不成样子。
“他是装的。”楚念瑶说,“装的像个庄稼汉,可装得不像。”
她站起来,扶着李灵均的胳膊。
“走吧。”她说,“这里不能久留。”
两个人翻身上马,赤焰加快步子,往前走去。
走了很远,李灵均才问:
“是那些人吗?”
楚念瑶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是不是,都得小心。”
他点点头。
抱着她的腰,能感觉到她比刚才绷得更紧。
像一根弦,一直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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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比之前那个大些,人也多些。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拎菜篮的,热闹得很。
楚念瑶在镇子口勒住马,四处看了看。
“今晚住这儿。”她说,“找个人多的客栈。”
她选了一家最大的客栈,门面阔气,楼上楼下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个伙计,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楚念瑶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两间上房,要挨着的。”
伙计接过银子,眼睛都亮了。
“好嘞!两间上房!客官里面请——”
他把马牵去后院,另有一个小二领着他们上楼。
房间还是相邻的,和之前一样。
楚念瑶站在门口,对他说:
“先歇一会儿,等会儿下楼吃饭。多吃点,明天还要赶路。”
她关上了门。
李灵均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上坐下。
房间里很干净,比之前那些客栈都好。床铺得软软的,被子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户开着,能看见街上的灯火和来来往往的人影。
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两半玉佩。
青幽幽的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楚念瑶说的那些话——她族里的古籍上说,青玉龙纹佩分两半,一半在灵族旧墟,一半随灵族遗孤流落民间。
可他身上有两半。
旧墟里没有。
那另外半块,去哪儿了?
是谁拿走了?
他想起那些壁画,想起最后一幅——灵族族长把玉佩交给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是背叛灵族的人吗?
是他拿走了那半块玉佩吗?
他想着想着,脑子里越来越乱。
门外传来敲门声。
“灵均?”
是楚念瑶。
他把玉佩收好,起身开门。
她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红的,只是样式不一样。长发重新束过,发带也换了新的,还是红的。脸色比白天好多了,有了些血色。
“走吧,吃饭。”她说。
两个人下楼,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楚念瑶点了一桌子菜,比上次还多。
他看着那些菜,有些无语。
“吃得完吗?”
“吃不完就剩着。”她还是那句话,“又不差这点钱。”
他只好拿起筷子,陪她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灵均。”
他抬起头。
“白天那个人,”她说,“我想起来是谁了。”
他愣了一下。
“谁?”
“沅苍的人。”她说,“沅苍手下有个叫‘老鬼’的,专门替他打探消息。那人伪装成各种人,谁也认不出来。可他的鞋——鞋上没泥,这个破绽,他改不掉。”
李灵均的心沉了沉。
“那他看见你了?”
楚念瑶点点头。
“看见了。”她说,“但他没动手,说明他不敢在这儿动手。这镇子人多,他怕闹出动静。”
她顿了顿。
“可他会跟着我们。一直跟着,等我们出了镇子,到了没人的地方——”
她没说下去。
但李灵均知道她要说什么。
“那怎么办?”
楚念瑶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一早走。”她说,“趁天没亮就走。走得快些,甩掉他。”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怕。”她说,“有我呢。”
他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身上还有伤,走快一点都会疼。可她还在说“有我呢”。
“念瑶。”他开口。
“嗯?”
“以后,”他说,“别总挡在我前面。”
她愣了一下。
“你受伤了。”他说,“应该让我挡在你前面。”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一些张扬,多了一些温柔。
“傻子。”她说,“你能挡住什么?”
他低下头。
她说得对。
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挡不住。
可他还是想说。
因为不想再看着她受伤。
她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重,很轻。
他抬起头,看着她。
“行了,”她说,“知道你心疼我。吃饭吧。”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
他愣了一会儿,也拿起筷子。
可吃进嘴里的菜,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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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两个人上楼。
走到她房间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灵均。”
他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说:
“晚上别睡太死。”
他的心提了提。
“他们敢来这儿?”
“不一定。”她说,“但小心点好。”
他点点头。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
他站了一会儿,也走进自己的房间。
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街上的人声渐渐小了,灯火一盏一盏地灭。夜越来越深,越来越静。
他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半块玉佩——不对,是两半,拼在一起,完整的。
老墨说,这是灵族族长的信物。
他娘说,这是她留给他的。
楚念瑶说,这东西能解她家的诅咒。
可它到底是什么?
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东西,现在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他立刻坐直,屏住呼吸。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瓦上。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有人在房顶上。
他的心猛地跳起来,手紧紧握住玉佩。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响动。
是楚念瑶的房门开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快。
他连忙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有一盏灯,光线昏黄。他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从他门口掠过,往楼梯方向去了。
是楚念瑶。
她手里握着那柄短剑。
他推开门,跟上去。
走廊尽头,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狼的眼睛。
楚念瑶站在他面前,握着剑,一动不动。
“小丫头,”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把玉佩交出来。”
楚念瑶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剑抬起来,剑尖指着他的喉咙。
“再走一步,”她说,“试试。”
那人笑了。
那笑声很冷,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就凭你?”他说,“身上还带着伤?”
楚念瑶的脸色变了变。
他知道她有伤。
他什么都知道。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剑刺出去。
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那人侧身躲过,同时一掌拍出。掌风带着一股黑气,直直地朝她胸口拍去。
她躲闪不及,被掌风扫到,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念瑶——!”
李灵均冲上去。
什么也不管了。
他冲到她身前,挡在她面前。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
“你?”他说,“一个废物?”
他抬手,一掌拍过来。
李灵均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惨叫。
不是他的惨叫。
是那个人的。
他睁开眼睛。
那个人跪在地上,捂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插着一柄短剑。
红色的剑柄。
楚念瑶的剑。
她站在他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快走。”她说。
他回过神来,扶住她。
两个人往楼下跑。
身后传来那人的怒吼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他们跑出客栈,跑进夜色里。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着青石板路,白惨惨的。
“赤焰——”楚念瑶说。
他扶着她往后院跑。
赤焰已经在等他们了,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它刨着蹄子,打着响鼻,随时准备冲出去。
楚念瑶翻身上马,他跟着上去。
赤焰冲了出去。
身后,那个人追出来,站在街中央,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他的手还在流血,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像鬼火。
“跑吧,”他轻声说,“看你们能跑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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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它终于慢下来。
李灵均回头看——没有人追来。
他松了口气。
可怀里的楚念瑶,却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他的心猛地揪紧。
“念瑶?”
她没有应。
他低头看——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他抱着她的手。
“念瑶——!”
她动了动。
很轻。
“别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吵死了……”
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别睡。”他说,“别睡,马上就到了——”
“到哪儿?”她问。
他愣住了。
到哪儿?
他不知道。
四周是一片荒野,没有人烟,没有村庄。
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靠在他怀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
“傻子……”她说,“往东……往东走……”
他往东看去。
东边,太阳刚刚升起,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金红的霞光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
“那边……是沧溟……”她说,“快到了……”
他点点头。
“好。”他说,“往东走。”
赤焰慢慢往东走去。
他抱着她,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霞光。
怀里的她,呼吸很轻,很弱。
可还有。
还在。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念瑶,撑住。”
“撑住,就到了。”
她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很凉。
却很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