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归途
从崖下爬上来,比下去更难。
藤蔓湿滑,无处借力,每往上挪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李灵均的手早就磨破了,血渗出来,染得藤蔓上一道一道的红。火辣辣的疼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可他不敢松手,也不敢停。
他只知道往上爬。
往上,再往上。
苏清寒跟在他下面,隔着一丈的距离。他偶尔低头看一眼,看见她咬着牙,脸色发白,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歇一会儿。”他喊。
她抬头看他,摇头。
“继续。”
他只好继续往上爬。
不知爬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崖边的那棵树。歪歪扭扭的,树干上缠满了藤蔓,和他们下来时一模一样。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翻上崖顶,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很久,苏清寒也上来了。
她比他更狼狈。身上的青衣被汗水浸透,又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贴在身上,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苍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里却还有光。
她躺在他旁边,也喘着气。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不说话。
天很高,很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李灵均忽然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
苏清寒转过头,看着他。
“笑什么?”
他摇摇头,还是笑。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笑。”
苏清寒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对着天上的太阳,傻傻地笑。
笑够了,李灵均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一粒递给苏清寒,一粒自己吞下。
药丸还是那么苦,苦得他直皱眉头。
可她吃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的伤。”他说,“让我看看。”
她低头看看自己肩上那道最深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了,把包扎的布条染得通红。
“没事。”她说。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解开衣襟,露出肩膀。
他凑过去看。
伤口比昨天更糟了。皮肉翻着,边缘有些发白,是泡了水又用力过度的缘故。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止不住的样子。
他的眉头皱起来。
“这样不行。”他说,“得找个地方,好好处理。”
她点点头。
他扶她站起来。
两个人辨认了一下方向,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找到一条小溪。
溪水清冽,从山上流下来,叮叮咚咚的,像在唱歌。溪边有一块大青石,平坦干净,正好可以坐。
李灵均扶着苏清寒在青石上坐下,自己蹲在溪边,把帕子浸湿,拧干,回来给她清洗伤口。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他小心翼翼地把沾血的布条揭开,用湿帕子一点一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每擦一下,她的身体就微微一僵,但她一声都没吭。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擦着,擦得很慢,很轻。
阳光落在她肩上,把那道伤口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那些翻开的皮肉,看见那些凝固的血块,看见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的——
他不敢再看。
“疼吗?”他问。
“不疼。”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继续擦。
擦干净了,他从怀里掏出另一瓶药粉——是陆长庚给的解毒丹,他说也能治伤。他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好。
“好了。”他说。
她系好衣襟,看着他。
他低着头,收拾那些染血的布条。
“你做得很好。”她说。
他的手顿了顿。
“老墨教过你?”
他点点头。
“老墨什么都教。”他说,“采药,治伤,认方向,辨天气。他说,一个人在山里,什么都要会,不然活不长。”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好人。”
他又点点头。
把东西收拾好,他站起身,走到溪边,把手伸进水里洗。
溪水很凉,凉得刺骨。他手上的伤口被水一冲,疼得他直抽气。
苏清寒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把手伸进水里。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让溪水冲刷着手上的伤口。
“接下来怎么走?”她问。
他想了想,抬头看看太阳,又看看四周的山势。
“往那个方向。”他指着东边,“翻过两座山,应该就能出苍梧山了。”
她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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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天一夜,他们终于走出了苍梧山的范围。
树木渐渐稀疏,雾气渐渐散去。脚下的路不再是落叶和枯枝,而是实实在在的泥土路。偶尔能看见一两株野花,开在路边,红的黄的,鲜艳得很。
李灵均站在一道山梁上,回头望去。
苍梧山在他身后,静静地立着。那些山峰藏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那个地下宫殿,想起那些骸骨,想起坐在那里的母亲。
她还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走吧。”苏清寒的声音传来。
他转过头。
她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望着前方。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背影还是那样挺拔,即使受了伤,即使狼狈不堪,也没有弯下去。
他快步跟上去,走在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
走了一阵,他忽然开口。
“苏姑娘。”
“嗯?”
“回去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她沉默了一会儿。
“练剑。”她说,“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然后呢?”
她转头看他。
“然后?”
“就是……以后。”他说,“以后想做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没想过。”她说,“以前想过,后来不想了。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先陪你把你的事做完。”
他愣了一下。
“我的事?”
“你不是还要找你娘吗?”她说,“虽然旧墟里的那位……但也许还有别的线索。你娘在信里说,她要去加固封印。那个封印,也许还在。”
他站住了。
封印。
鸿蒙封印。
他娘信里说,她要去的那个地方,就是鸿蒙封印。
她说,那是灵族世世代代的使命。
她说,她必须去。
可她在旧墟里。
她没有去成封印。
为什么?
“怎么了?”苏清寒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旧墟里的那位,是他娘。
可她死在了旧墟里,没有去成封印。
那封印呢?
谁去加固了?
还是——根本就没有加固?
他忽然想起那些壁画。
最后那幅,灵族族长把玉佩交给一个人。
那个人跪下来,接过玉佩。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里面一定还有秘密。
“灵均?”苏清寒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再去一趟藏书阁。”他说。
她看着他。
“有些东西,我要再查一查。”
她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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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们回到了清霄门。
站在山脚,抬头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李灵均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只去了不到十天,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走吧。”苏清寒说。
两个人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迎面走来一个人。
月白色的道袍,温和的笑容,深不见底的眼睛。
沈砚之。
他在他们面前停下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苏清寒肩上的伤口上。
“苏师妹。”他说,“听说你下山了,没想到是去了苍梧山。”
苏清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砚之的目光又移到李灵均身上。
那目光还是那样温和,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也活着回来了。”他说,“不容易。”
李灵均没说话。
沈砚之笑了笑。
“掌门让你们去一趟。”他说,“现在。”
苏清寒的脸色变了变。
“现在?”
“现在。”沈砚之说,“他在凌霄峰等着。”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她说。
她迈步往前走,从沈砚之身边走过。
李灵均跟上。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沈砚之的声音。
“苏师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肩上的伤,”沈砚之说,“要是留了疤,可就不美了。”
苏清寒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李灵均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他站在石阶上,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和,温和得让人心里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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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峰的大殿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却照不到坐在上首的那个人。苏玄宸坐在暗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苏清寒走到殿中央,拱手行礼。
“弟子苏清寒,见过掌门。”
李灵均跟在她身后,也弯下腰。
苏玄宸没有说话。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李灵均的手心开始出汗,久到他的腰弯得发酸,久到他几乎以为掌门不会开口了——
“清寒。”
苏玄宸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听不出喜怒。
“弟子在。”
“你可知错?”
苏清寒抬起头,看着暗处的那双眼睛。
“弟子不知。”
沉默。
又一阵沉默。
然后苏玄宸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不知?”他说,“私自下山,擅闯禁地,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你说不知?”
苏清寒没有说话。
苏玄宸站起身,从暗处走出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清隽的脸照得分明。他生得很好看,眉眼温和,气质儒雅,看上去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可他的眼睛,却让人不敢直视。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深渊。
“那个少年。”他看着李灵均,“让他抬起头来。”
李灵均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玄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目光让他想起沈砚之——温和,却让人心里发毛。但比沈砚之更深,更沉,更看不透。
“你在苍梧山,找到了什么?”苏玄宸问。
李灵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没……没什么。”他说。
苏玄宸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什么?”他说,“那你们去做什么?”
李灵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掌门。”苏清寒开口,“是弟子带他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苏玄宸的目光移到她身上。
“你护着他?”
“弟子只是说实话。”
苏玄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暗处,坐下。
“清寒,”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爹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我一直把你当女儿看待。”
苏清寒低下头。
“可你这次做的事,让我很失望。”苏玄宸说,“私自下山,擅闯禁地,还带着一个外人——这是清霄门的规矩吗?”
苏清寒没有说话。
“从今天起,你在天枢峰禁足三个月。”苏玄宸说,“没有我的允许,不得下山。”
苏清寒抬起头。
“掌门——”
“至于他。”苏玄宸打断她,目光落在李灵均身上,“他不是清霄门弟子,没有资格留在山上。三天之内,离开清霄门。”
李灵均愣住了。
苏清寒的脸色变了。
“掌门!”她往前走了一步,“他是弟子带回来的,要负责也该弟子负责。您不能赶他走——”
“不能?”苏玄宸的声音冷了下来,“清寒,你在教我做事?”
苏清寒站在那儿,攥紧了拳头。
李灵均看着她。
她的背影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苏姑娘。”他轻声说,“没事。”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动了动。
“我本来就不是清霄门的人。”他说,“走了就走了。你好好养伤。”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
“别说了。”他打断她,“再说下去,你也要受罚。”
他转过身,对着暗处那个影子,弯下腰。
“多谢掌门这些日子的收留。”他说,“我这就走。”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苏清寒的声音。
“灵均。”
他停下来。
“等我。”她说,“三个月后,我去找你。”
他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迈步走出大殿,走进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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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长。
李灵均一个人走着,一级一级的石阶,像是永远走不完。
两边的松柏还是那样青翠,风吹过,沙沙响。偶尔有鸟叫声传来,脆生生的,和来时一样。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走在他前面的人。
那个一身白衣,步子不快不慢,总在他快跟不上的时候慢下来等他的人。
他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清霄门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另一个世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一片茫茫的山野。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但他知道,三个月后,她会来找他。
那就等。
等三个月。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那丛竹子。
不知道她回去以后,还会不会记得浇水。
应该会的。
那是她的竹子。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前方,路还很长。
(第一卷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