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楚家
李灵均在楚家住下了。
说是住下,其实更像是被晾在一边。
每天有人送饭来,一日三餐,准时准点。饭菜很好,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精致的瓷盘里盛着各色菜肴,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可每次送饭来的都是一个沉默的仆妇,把饭菜放下就走,一句话也不多说。
他想去见楚念瑶,可那扇正屋的门总是关着。
他想去院子里走走,可每次推开门,就会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穿青灰衣裳的年轻人,腰悬长剑,面无表情。他们不拦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
他只能待在屋里,等着。
等着她伤好,等着她出来。
等着那个她叫“爹”的人,来见他。
可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他只能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
梅树很老,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枝条虬曲盘错,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这个季节没有梅花,只有满树的绿叶,在风里沙沙响。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云来云去。
有时候会想起苏清寒。
想起她站在廊下看月亮的样子,想起她坐在他旁边吃面的样子,想起她说“我陪你去”时那轻轻的四个字。
三个月。
才过去不到十天。
还有八十多天。
他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天,发呆。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他转过头。
楚念瑶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身红衣,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肩上的伤显然还没好利落,站着的时候微微侧着身子,不敢用力。
可她笑着。
笑得和那天在破庙里一样,张扬,热烈,带着几分得意。
“傻子,”她说,“发什么呆呢?”
他愣住了。
她就那么笑着,走过来,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重,很轻。
“走,”她说,“我带你去见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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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很大。
比李灵均想象的大得多。
楚念瑶带着他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回廊,绕过一个又一个院子。每个院子都种着不同的花木——有的是竹子,有的是梅花,有的是桂花,有的是石榴。有的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的,香气扑鼻。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
有穿青灰衣裳的年轻人,腰悬长剑,见了楚念瑶就躬身行礼,叫一声“大小姐”。有穿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手里捧着东西,见了她就停下脚步,低头让路。有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深色的袍服,见了她就点点头,叫一声“念瑶丫头”。
楚念瑶一一回应着,步子却不停。
她走得很快,快得李灵均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慢点。”他说。
她回头看他一眼。
“慢什么慢,”她说,“我爹等着呢。”
她继续往前走。
他只好继续跟着。
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一座大殿前。
殿门敞着,里面隐隐有说话声传出来。门口站着两个人,也是穿青灰衣裳,但和之前见的不一样——他们的衣裳上绣着银色的纹路,腰间佩的剑也更长些。
看见楚念瑶,他们躬身行礼。
“大小姐。”
“我爹呢?”楚念瑶问。
“在里面。”左边那人说,“在等您。”
楚念瑶点点头,迈步走进去。
李灵均跟在她身后。
殿内很宽敞,比在外面看着还大。正中是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是那天抱着楚念瑶的那个中年男子——她爹。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隽,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坐在那儿,像一座山,稳稳的,沉沉的。
案边还坐着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老的头发花白,少的看起来比楚念瑶大不了几岁。他们都穿着各色袍服,表情各异,但目光都落在李灵均身上。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好奇,审视,怀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看不懂。
楚念瑶走到殿中央,站定。
“爹,”她说,“人带来了。”
她爹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无奈。
“念瑶,”他说,“你先坐下。”
楚念瑶摇摇头。
“我不坐。”她说,“我要站着。”
她爹叹了口气。
然后他看向李灵均。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地打量着。
李灵均站在那里,任他看着。
手心在出汗,但他没有躲。
“你叫李灵均?”她爹开口。
“是。”
“从哪儿来?”
“落霜镇。”
“落霜镇?”旁边一个白发老者开口,“就是苍梧山脚那个被妖兽毁了的镇子?”
李灵均点点头。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父母呢?”
“不知道。”李灵均说,“我是被收养的。”
“收养你的人呢?”
“死了。”他的声音很平,“妖兽下山那天,死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她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些变化。
“你在清霄门待过?”
“是。”
“谁带你去的?”
“苏清寒。”
“苏清寒?”一个中年妇人开口,“清霄门掌门苏玄宸的弟子?”
李灵均点点头。
那妇人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爹沉默了一会儿。
“你身上那东西,”他说,“拿出来看看。”
李灵均的手攥紧了。
楚念瑶往前走了一步。
“爹——”
“念瑶。”她爹打断她,“你坐下。”
楚念瑶咬了咬嘴唇,没动。
她爹看着她,叹了口气。
“好,你站着。”他说,“别说话。”
楚念瑶闭上嘴。
她爹又看向李灵均。
“拿出来。”
李灵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半玉佩,放在长案上。
青幽幽的玉,在殿内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面。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那个白发老者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两半玉佩,凑到眼前看。他的手有些抖,抖得很厉害。
“青玉龙纹佩……”他的声音也在抖,“真的是青玉龙纹佩……”
他把玉佩放下,退后一步,看着李灵均。
那目光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怀疑,而是一种——敬畏?
“孩子,”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灵均点点头。
“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老者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这东西,我们楚家找了几百年。”
他转过身,对着她爹,拱了拱手。
“家主,这孩子——”
“我知道。”她爹说。
他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
他走到李灵均面前,站定。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李灵均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东西。
“你娘是谁?”他问。
李灵均摇头。
“不知道。”
“你身上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我娘留下的。”他说,“还有一半,是老墨——收养我的人——一直收着的。”
她爹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过你娘吗?”
李灵均的手攥紧了。
“见过。”他说,“在苍梧山,灵族旧墟。”
她爹的眼睛眯了眯。
“你去了灵族旧墟?”
“是。”
“你怎么进去的?”
李灵均低头看了看案上的玉佩。
“用这个。”
她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
“你们都下去。”他说。
那些坐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鱼贯而出。
楚念瑶站着没动。
“念瑶,”她爹说,“你也下去。”
“爹——”
“下去。”
楚念瑶咬了咬嘴唇,看了李灵均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殿门关上。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爹坐在案后,看着他。
他站在殿中央,被那目光看着。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说话了,她爹才开口。
“你娘叫什么名字?”
“李婉清。”他说,“灵族族长的女儿。”
她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李婉清……”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念一个很久远的故人,“是她……原来是她……”
他抬起头,看着李灵均。
那目光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怀疑,而是一种——悲悯?
“孩子,”他说,“你知道你娘为什么把你留在落霜镇吗?”
李灵均摇头。
她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在追杀她。”他说,“那些人想要她身上的东西,想要她的命。她带着你,跑不掉。她只能把你藏起来,交给最信任的人,然后自己去引开追兵。”
李灵均的手攥紧了。
“她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最后去了苍梧山?”
她爹点点头。
“应该是。”他说,“灵族旧墟里有一样东西,可以加固鸿蒙封印。她想去把那个封印加固,这样浊气就不会外泄,妖兽就不会作乱。可——”
他没说下去。
但李灵均知道他要说什么。
可她失败了。
她死在了旧墟里。
“追杀她的人,”李灵均问,“是谁?”
她爹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真的想知道?”
“想。”
她爹沉默了很久。
“沅苍。”他说,“沅氏部落的大长老。还有……还有一些人,我不能说。”
李灵均的心跳了一下。
沅苍。
又是沅苍。
“为什么不能说?”
她爹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沙沙响。
“孩子,”他说,“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有些秘密,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
他转过身,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他说,“再多,会要你的命。”
李灵均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爹走回案后,坐下。
“你在楚家住下。”他说,“等念瑶伤好了,再说别的。”
李灵均抬起头。
“可是——”
“没有可是。”她爹打断他,“你救了我女儿,我欠你一条命。这段时间,你在楚家是安全的。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李灵均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楚家主。”
她爹看着他。
“念瑶的诅咒,”他说,“怎么解?”
她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点无奈。
“你倒惦记着她。”他说。
李灵均没说话。
她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东西,”他指着案上的玉佩,“就是解咒的关键。但怎么解,我也不知道。”
李灵均低下头。
“我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楚念瑶正等着他。
看见他出来,她迎上去。
“我爹跟你说什么了?”
他看着她。
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亮。
“没什么。”他说,“他让我住下。”
她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让她看出来。
“走吧,”他说,“回去。”
她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过竹林,走过回廊,走过一道又一道门。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念瑶。”他忽然开口。
“嗯?”
“你爹是个好人。”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当然,”她说,“他是我爹。”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苏清寒。
她爹也是个好人。
可惜,已经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