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红衣
李灵均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在苍梧山里,还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他走啊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去。四周全是灰白色,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数着他还能活多久。
忽然雾里走出一个人。
一身白衣,清冷如雪。
是苏清寒。
他朝她跑过去,跑啊跑,跑啊跑,可怎么也跑不到她身边。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是要融进雾里。
“苏姑娘——”他喊。
她没有应。
“苏姑娘——!”
雾把她吞没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生疼。他抬起手挡住光,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在哪里——一间破旧的柴房,堆满了干草和劈了一半的木柴。身下是干草铺的“床”,硌得后背生疼。
是了。
他在这个小镇的柴房里睡了一夜。
昨天傍晚,他走到这个叫青石镇的地方,比之前的青石集大些,有客栈,有茶馆,有来来往往的人。他本想找个地方住下,摸遍了全身,只摸出几个铜板——还是苏清寒当初给他买零嘴剩下的。
住不起客栈。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看见这户人家的后院堆着柴火,门虚掩着,没人。他就悄悄溜进来,在柴房里窝了一夜。
外面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的。还有狗叫,有人说话的声音,有挑担子经过的吆喝声——卖豆腐的,卖馒头的,卖针线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头发理了理,衣裳拍了拍。
身上这件衣裳,还是苏清寒给他做的那件青灰色的劲装。穿了这些日子,又是爬山又是钻洞,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袖口磨破了,膝盖上也蹭了个口子。
他低头看着那个口子,忽然想起她缝衣裳的样子——他没见过,但能想象。她那样的人,做什么事都应该很认真,很专注,一针一线,缝得整整齐齐。
三个月。
她说,三个月后来找他。
三个月是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会等。
他站起身,推开柴房的门,悄悄溜出去。
外面是一条小巷,窄窄的,两边是灰扑扑的土墙。他沿着小巷走到街上,阳光正好,暖洋洋的,照得人身上发懒。
街上人不少,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拎菜篮的,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很空。
以前在落霜镇,他也常这样站着,看镇上的人来来往往。那时候有老墨在身边,站累了就回去,回去就有饭吃,有地方睡。
现在老墨不在了。
苏清寒也不在。
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往前走。
走到一个包子铺前,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叫得很响。
卖包子的是个胖妇人,正在给客人包包子,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破旧的衣裳,磨破的袖口,沾满泥土的鞋子,乱糟糟的头发。
胖妇人的目光收了回去,继续包她的包子。
他站在那儿,看了那些包子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街角,蹲下来。
从怀里摸出那几个铜板,数了数——五个。
五个铜板,能买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点钱,撑不了几天。
他得想办法。
可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什么都不会,能想什么办法?
他蹲在那儿,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空空的。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阵马蹄声。
很急,很响,从街的那一头传来。
他抬起头。
一匹红马从街那头冲过来,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街上的人纷纷往两边躲,有人的菜篮子被撞翻了,青菜萝卜滚了一地;有人的孩子差点被撞到,被大人一把抱起来,惊叫着躲到路边。
可那匹马没有停。
直直地朝他冲过来。
他愣了一瞬,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那匹马已经冲到他面前,扬起前蹄,人立而起——
他看见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红衣。
红得像火,像霞,像秋天的枫叶被霜染透。那红衣不是寻常的布料,是那种在光里会流动的缎子,阳光落在上面,像水一样滑过,漾出一层一层的光晕。衣袂在风里猎猎飘动,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着,发带的两端垂下来,在风里飞舞。那发带也是红的,比衣裳更深一些,像是浸过胭脂,红得惊心动魄。
眉眼生得极艳。
不是那种温婉的、柔和的艳,而是张扬的、热烈的、带着几分野性的艳。眉峰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画里的人物走出来了,却又比画里的人物多了几分活气。那双眼睛极亮,亮得像藏着两团火,灼灼地看过来,能把人烫伤。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衬得那红衣更红,那眉眼更艳。嘴唇也是红的,不是脂胭的红,是她本来的颜色,红得饱满,红得鲜妍。
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着,像是在看一件稀奇的东西。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落在他胸口——那个藏着玉佩的地方。
“你身上那东西,”她开口,声音清亮得像山间的泉水,又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让我看看。”
李灵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的眉眼一样,张扬,热烈,带着几分戏谑。嘴角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眼睛也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躲什么?”她说,“又不是要抢你的。”
她从马背上跳下来。
动作很轻,很利落,像一片红色的叶子从树上飘落。落地的时候,衣袂还在飘,发带还在飞,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落在他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可站在那里,气势却比他高出一大截。
她走近一步。
他退后一步。
她又走近一步。
他又退后一步。
退到墙根,没路可退了。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的睫毛——很长,很密,微微向上翘着。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脂粉的香,是一种很淡的草木香,像山间的野花,又像清晨的露水。
“你这个人,”她说,歪着头看他,“怎么跟个兔子似的,一吓就跑?”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那只手落在他胸口——隔着衣裳,按在那两半玉佩上。
他睁开眼睛。
她低着头,看着那个地方,脸上的戏谑收了起来,换了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那表情很复杂,像是惊,像是疑,又像是——喜?
“果然。”她轻声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看一件稀奇的东西,现在是在看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张了张嘴。
“李……李灵均。”
“李灵均。”她念了一遍,点点头,“这名字还行。”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那目光还是那么亮,却不再那么烫人。
“你从哪儿来的?”她问。
他没回答。
她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不说也行。”她说,“那你告诉我,你身上那东西,是谁给你的?”
他还是没回答。
她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闷葫芦,”她说,“怎么问什么都不说?”
她转过身,走到那匹红马旁边,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很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
她又转回来,看着他。
“你知道你身上那东西是什么吗?”
他点头。
又摇头。
她笑了。
“点头又摇头,什么意思?”
“知道一点。”他说,“不全知道。”
她点点头。
“那就对了。”她说,“这东西,本来就不该全知道。”
她走到他面前,又离他很近。
“我叫楚念瑶。”她说,“沧溟楚氏的人。听说过吗?”
他摇头。
她挑了挑眉。
“没听说过?”她有些意外,“沧溟楚氏,隐世仙族,九州闻名——你没听说过?”
他还是摇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有点意思。”
她转身,往马那边走。
“走吧。”
他愣住。
“走?去哪儿?”
她回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跟我回沧溟。”她说,“你身上那东西,和我有关。”
他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他。
“怎么,不愿意?”
“为什么?”他问。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她说,“你身上那东西,能解我家的诅咒。”
诅咒?
他想起在藏书阁看的那些书——楚氏一族的诅咒,源于先祖背叛灵族,天道降罚,世代被浊气侵蚀,寿命锐减。
他看着眼前这个红衣少女。
她看起来那么鲜活,那么明亮,像一团燃烧的火。
可她的寿命——
“愣着干什么?”她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走啦。”
她的手很热。
不像苏清寒那样凉,是热的,暖的,像一团小火炉。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着他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脸。
她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带着笑。
“放心,”她说,“不会吃了你。”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那样被她拉着,往前走。
那匹红马跟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街上的人纷纷让开路,看着这一对奇怪的组合——一个红衣少女,抓着一个灰扑扑的少年,身后跟着一匹高头大马,大摇大摆地穿过整条街。
有人窃窃私语。
“那是谁家的姑娘?”
“不知道,没见过。”
“那身衣裳,那匹马,不是寻常人家……”
“那个小子是谁?脏兮兮的。”
“谁知道,兴许是抓去当苦力的……”
楚念瑶听见了,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嚼舌根的人。
那目光很亮,亮得烫人。
“说什么?”她问。
那几个人被她的目光一扫,立刻低下头,噤了声。
她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李灵均被她拉着,只能跟着走。
走到街尾,她停下来。
前面是一家客栈,三层楼,门面挺大,挂着个匾——悦来客栈。
“就这儿。”她说,“先住下,换身衣裳,吃点东西。你这样,跟个叫花子似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确实,像个叫花子。
她拉着他走进客栈。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进来,眼睛都直了。
“姑……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她把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两间上房。”
掌柜的看着那锭银子,眼睛更直了。
“好……好嘞!两间上房!小二——带客!”
一个小二跑过来,点头哈腰地领着他们上楼。
楚念瑶放开他的手腕,跟着小二往上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他。
“跟着啊。”
他跟上。
上了楼,小二打开两间相邻的房门。
楚念瑶走进其中一间,回头对他说:
“先去洗洗,换身衣裳。等会儿楼下吃饭。”
她关上了门。
李灵均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另一间房。
房间里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站在屋子中央,忽然觉得像做梦。
刚才还在街上蹲着,数那几个铜板。现在就在客栈的上房里,有人给他出钱住店。
那个红衣少女——
楚念瑶。
沧溟楚氏。
诅咒。
他身上的玉佩,能解她家的诅咒。
她从哪儿来的?
怎么知道他身上有玉佩?
为什么要帮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来,他的人生又要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热的。
和苏清寒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苏清寒。
她现在在干什么?
被禁足在天枢峰,不能下山,不能出门。只能待在那个小院子里,对着那丛竹子。
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月亮?
会的吧。
她说过,三个月后来找他。
三个月。
他会等。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下去。
水很凉,凉得激灵。
他放下杯子,推开门,下楼。
楼下,那个红衣少女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喝茶。看见他下来,她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这儿。”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还有一盘子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
“吃吧。”她说。
他看着她。
她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带着笑。
“看我干什么?吃啊。”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香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从离开清霄门那天起,他吃的都是野果、干粮、凉水,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上东西。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吃得太急,噎住了。
一杯茶递过来。
他接过来,喝下去,才缓过来。
抬起头,看见她正托着腮,看着他。
那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几天没吃饭了?”她问。
他想了想。
“三天?”
她挑了挑眉。
“三天?就吃那些野果子?”
他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
“你这人,”她说,“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没等他回答,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吧,多吃点。”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
“你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他。
“刚才说了,你身上那东西,和我有关。”
“那东西是什么,你知道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青玉龙纹佩。”她说,“灵族族长的信物。”
他点头。
她也点头。
“我楚氏一族的诅咒,就因这东西而起。”她说,“先祖背叛灵族,投靠天道,换来的是世代被浊气侵蚀,寿命不过四十。我爹三十五岁就白了头,我娘三十八岁就——就没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
“我今年十七。”她说,“还有二十三年可活。”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光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你身上那东西,”她说,“是解咒的关键。我找它,找了三年。”
李灵均看着她。
那张明艳的脸,此刻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倔强。
她不想死。
她才十七岁。
还有二十三年,她觉得太短了。
“怎么解?”他问。
她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那东西能解。我族里古籍上写的。”
她看着他。
“所以我要带你回沧溟。”她说,“去找那个解咒的方法。”
李灵均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找不到呢?”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样张扬,那样热烈,可那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苦涩,一点认命,还有一点不服气。
“那就等死呗。”她说,“反正也活了十七年,够本了。”
他看着她。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红衣照得更加鲜艳。她坐在光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可他忽然觉得,那团火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冷的。
像灰烬。
“我跟你去。”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
他点点头。
“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亮。
“好。”她说,“那咱们明天一早就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去让人给你买身衣裳,你这一身,太破了。”
她转身要走。
“楚姑娘。”他叫住她。
她回过头。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走过来,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重,很轻。
他捂着额头,愣愣地看着她。
“别叫楚姑娘,”她说,“叫念瑶就行。”
她转身走了。
红色的衣袂在门口一闪,消失在阳光里。
李灵均坐在那儿,摸着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热的。
像她。
窗外,阳光正好。
他忽然觉得,也许,跟着她去沧溟,不是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