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同行
第二天一早,李灵均被敲门声惊醒。
“起来了起来了!”门外传来楚念瑶的声音,清脆响亮,像山间的鸟叫,“太阳都晒屁股了!”
他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才蒙蒙亮,太阳还没出来,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淡淡的鱼肚白。
这叫什么晒屁股?
他叹了口气,下床开门。
门一开,楚念瑶站在门口,一身红衣,精神抖擞。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起眉头。
“还没洗脸?”
他点点头。
“快去洗。”她推着他往屋里走,“洗完了换衣裳,我在楼下等你。”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屋里,愣了一会儿,去洗脸。
洗完脸,看见床上放着一套新衣裳——青灰色的,布料比苏清寒给他做的那身好多了,摸上去滑滑的,软软的,像是绸缎,又不像。旁边还放着一双新靴子,黑色的,靴筒上绣着暗纹。
他换上那身新衣裳,穿上新靴子,对着桌上那面小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比昨天精神多了。虽然还是瘦,但至少不像叫花子了。
他推开门,下楼。
楼下,楚念瑶正坐在昨天那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早饭——粥,包子,小菜,还有一壶茶。看见他下来,她眼睛亮了亮。
“嗯,还行。”她说,“过来吃。”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给他盛了一碗粥,推过来。
“吃吧,多吃点。今天要赶路。”
他低头喝粥。
她一边吃,一边说。
“从这儿到沧溟,要走半个月。咱们骑马,快一点,十来天应该能到。”
他抬起头。
“骑马?”
“对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不然走路?走一个月都走不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骑马。”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会骑?”她说,“没事,我教你。”
她低头继续吃。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你就这么带我回去?”他问,“你家里人不会说什么?”
她抬起头。
“说什么?”
“我……来历不明。”
她笑了笑。
“来历不明才好。”她说,“要是个清清白白、家世显赫的,我还不带呢。”
他没听懂。
她也不解释,只是说:“放心吧,有我呢。”
吃完早饭,楚念瑶去结账。李灵均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挑担的小贩开始摆摊,包子铺冒起热气,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咯咯响。
他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落霜镇也有这样的早晨。老墨早早起来,去山里采药,他就一个人坐在窝棚门口,看镇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时候大牛会来找他,两个人一起去河边捉鱼,捉到了就拿回来让老墨炖汤喝。
那时候虽然被人叫灾星,虽然总是一个人,可至少还有老墨,还有大牛。
现在大牛也不在了。
落霜镇也没了。
“想什么呢?”
楚念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神。
她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那个举着糖葫芦的孩子。
“想吃糖葫芦?”她问。
他摇头。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匹红马被小二牵过来,拴在门前的柱子上。楚念瑶走过去,解下缰绳,拍了拍马脖子。
“这马叫赤焰。”她说,“跟了我五年了。”
她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他。
“上来。”
他愣住。
“上……上来?”
“对啊。”她说,“你不会骑,难道走路?”
她伸出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手。
和苏清寒的手不一样。苏清寒的手凉,这只手热。苏清寒的手修长纤细,这只手也纤细,却更有力,像常年握缰绳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
她的手一用力,把他拉了上去。
他坐在她身后,一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扶着我。”她说,“别掉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腰。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腰很细,却很有力量。
“坐稳了。”她说,“走了。”
她一夹马腹,赤焰冲了出去。
李灵均差点被甩下去,下意识抱紧了她的腰。
她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
“这就对了!”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街两边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他从来没骑过马,更没骑过这么快的马,心跳得厉害,却又莫名地觉得——畅快。
就像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那些东西,都被这风吹散了。
他忽然想起苏清寒。
如果她在,会怎么样?
她会骑马的。她什么都会。
她会不会也这样带着他,在风里奔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在清霄门,被禁足着。
三个月。
他闭上眼睛。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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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跑了整整一上午,直到日头升到正中,才慢下来。
李灵均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楚念瑶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至于吗?”她说,“不就骑了半天马?”
他扶着树,喘着气,说不出话。
她笑够了,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他。
“喝点水。”
他接过来,喝了几口。
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抬头看了看天。
“中午了,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再走。”
她在包袱里翻了一阵,拿出两个馒头,一包酱牛肉。
他把馒头接过来,撕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也吃着,一边吃一边看四周的风景。
这里是一片丘陵,起伏的山坡上长满了青草,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天很高,很蓝,云一朵一朵的,慢悠悠地飘着。
“好看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笑了笑。
“我从小就喜欢看这些。”她说,“山,水,天,云。比人好看。”
他看着她。
她坐在石头上,一身红衣,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那双眼睛正望着远方,里面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惆怅,又像向往。
“你在想什么?”他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
“想我娘。”她说,“我娘活着的时候,也喜欢带我出来看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也喜欢山。”他说,“她……她最后去的,就是苍梧山。”
楚念瑶看着他。
“你找到她了?”
他点头。
“找到了。”
“那她——”
“不在了。”
她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着,各自吃着馒头。
风吹过,草沙沙响。
“你恨她吗?”她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
“恨?”
“恨她把你扔下。”她说,“一个人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以前想过。”他说,“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她不是故意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有她的苦衷。”
楚念瑶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些张扬,多了些温柔。
“你这个人,”她说,“心还挺软的。”
他没说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吧。”她说,“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他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
她看着他,又笑了。
“上来吧,慢慢走。”
她翻身上马,伸出手。
他握住,又被她拉上去。
这次他坐得稳了些,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了。
赤焰慢慢走着,不像上午那么快。
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念瑶。”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找解咒的方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死。”她说,“我还年轻,还没活够。我想看看这世上还有很多地方,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想——想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和他过一辈子。”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
“我娘死的时候,我爹哭了。”她说,“我从没见过他哭。他一直是很硬的人,什么都不怕。可我娘死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哭了整整一夜。”
她顿了顿。
“我不想让我以后的那个人,也这样哭。”
李灵均听着,没有说话。
风吹过,她的发带飘起来,拂过他的脸。
红的,像火。
“你呢?”她问,“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他想了想。
“活下去。”他说,“老墨让我活下去。”
“就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他说,“等一个人。”
她回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亮,带着一点好奇。
“谁?”
他低下头。
“一个朋友。”
她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去。
“好。”她说,“那就等。”
赤焰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镀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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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两边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铺子。客栈只有一家,叫“平安客栈”,门面不大,但看着还算干净。
楚念瑶把马拴在门口,带着李灵均走进去。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见她那一身红衣,眼睛亮了亮。
“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她说,“两间上房。”
掌柜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李灵均,脸上露出一点古怪的笑。
“好嘞,两间上房。小二——”
一个小二跑过来,领着他们上楼。
房间还是相邻的,和昨晚一样。
楚念瑶站在门口,对李灵均说:
“先歇一会儿,等会儿下楼吃饭。”
她关上了门。
李灵均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上坐下。
窗户开着,夕阳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飘散在天边。
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两半玉佩。
青幽幽的玉,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他想起母亲的脸——那张在旧墟里见过的脸,那么年轻,那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她等到了。
等到他来了。
可她已经不在了。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娘,我会活下去的。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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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楚念瑶点了一桌子菜。
李灵均看着那些菜,有些无语。
“吃得完吗?”
“吃不完就剩着。”她理所当然地说,“又不差这点钱。”
他只好拿起筷子,陪她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对了,”她说,“有件事要问你。”
他抬起头。
“你身上那玉佩,是完整的?”
他点头。
“两块都在你身上?”
他又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那就怪了。”她说。
“怎么了?”
“我族里的古籍上说,青玉龙纹佩分两半,一半在灵族旧墟,一半随灵族遗孤流落民间。”她说,“可你身上有两半,那旧墟里的那一半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进去的时候,没看见玉佩。”
她皱起眉头。
“那旧墟里有什么?”
他想了想。
“很多骸骨。”他说,“还有……还有我娘。”
她愣了一下。
“你娘?”
他点头。
“她死在里头了。”
楚念瑶沉默了一会儿。
“那玉佩呢?”
“不在她身上。”
她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这就怪了。”她说,“按说,旧墟里应该有半块才对。如果没有,那半块去哪儿了?”
他也不知道。
他想起那些壁画,想起最后一幅——灵族族长把玉佩交给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玉佩是不是被他拿走了?
“想什么呢?”楚念瑶问。
他回过神。
“没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算了。”她说,“等到了沧溟,让我爹看看。他知道得多。”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
李灵均也继续吃。
可他心里,一直想着那个问题。
那半块玉佩,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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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李灵均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那夜在清霄门时一样。
他想起苏清寒。
她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看月亮吗?
还是已经睡了?
三个月,其实不长。
可才过去两天,他已经觉得很久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风声,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忽然想起楚念瑶白天说的话——
“想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和他过一辈子。”
喜欢的人。
什么是喜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见到苏清寒。
想看见她站在廊下,一身白衣,望着月亮。
想看见她回过头,看着他说“早”。
想看见她——
他睁开眼睛。
月亮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