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哲源的“问候”
滨海大学的主楼像一座沉默的巨兽,盘踞在城市的老城区。苏世清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顶层那扇嵌在斑驳墙面上的钢窗,阳光斜斜地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接到江哲源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实验室里核对“猩红病毒”的基因序列。导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记忆中温和醇厚的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小清,有空来滨海大学的旧实验室坐坐吧,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问她是否在忙,仿佛笃定她一定会来。苏世清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紧。那段时间查到的线索像一张网,一点点将江哲源包裹起来,可她始终不愿相信,那个曾经照亮她学术道路的导师,会和“猩红病毒”这种致命的人工病毒扯上关系。
她还是来了。
主楼的电梯早在三年前就贴上了“停运维修”的告示,红色的纸张已经褪色卷边,像一张被遗忘的旧符。苏世清只能沿着楼梯往上爬,木质的楼梯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每踩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是在诉说着经年的往事。
楼道里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水泥,墙面上贴着几十年前的学术海报,有DNA双螺旋结构的示意图,有早期基因编辑技术的介绍,海报的边角卷曲发黄,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苏世清的目光扫过那些海报,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年前,她还是个跟着江哲源做研究的博士生,常常在这栋楼里熬夜,江哲源会提着保温桶来接她,桶里是温热的小米粥,他说:“做科研要拼,但身体是本钱。”
爬到顶层时,苏世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扶着墙壁喘了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木门上。那扇门是木制的,上面用宋体刻着“分子遗传学研究室”几个字,油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浅棕色的木头纹理,有些地方还留着当年学生们刻下的名字缩写,模糊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阳光从老式的钢窗里照进来,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旋转,像是被时光遗忘的精灵。
实验室里的陈设和十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靠墙的位置是一排书架,上面堆满了旧书和学术期刊,书脊泛黄发脆,有些甚至已经开裂。中央的实验台擦得很干净,上面放着两个白色的陶瓷咖啡杯,袅袅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散发出浓郁的咖啡香,旁边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研究笔记,页面边缘已经卷起,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是苏世清再熟悉不过的,那是她和江哲源当年一起做β-地中海贫血研究时,共同记录的实验日志。
江哲源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领口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两鬓的白发尤为明显,却依旧梳得整齐利落,用发胶固定着,看不出一丝凌乱。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些,却依旧难掩那份儒雅的气质。
听到开门声,江哲源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苏世清身上,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像从前无数次在实验室里那样,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小清,好久不见。”
他站起身,指了指实验台旁的椅子:“坐吧。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喝不加糖的黑咖啡,特意让校工煮了一壶。”
苏世清没有动,只是站在门口,目光紧紧盯着那本摊开的研究笔记。笔记本的页面上,画着β-地中海贫血基因的结构图,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关键的突变位点,还有她当年随手写下的疑问,字迹稚嫩,旁边是江哲源用蓝笔写下的解答,条理清晰,耐心细致。
那些画面一下子涌进脑海,苏世清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沉重。她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提出“用纳米机器人修复缺陷基因”的想法时,所有人都觉得不切实际,只有江哲源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清,科学就是要敢于想象,我相信你能做到。”
可现在,那些温暖的回忆,却和“猩红病毒”的基因序列、人工插入的CRISPR识别序列、定向攻击基因缺陷人群这些冰冷的事实,在她的脑海里激烈地碰撞着,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老师,”苏世清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刻意避开了江哲源温和的目光,依旧盯着那本笔记,“您找我来,不是为了聊过去的事吧?”
江哲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壶,缓缓往其中一个杯子里倒了些咖啡,黑色的液体顺着壶嘴流下,在白色的陶瓷杯里泛起细密的泡沫。“怎么,在你眼里,我这个老师就不能单纯地想和你叙叙旧吗?”
他将咖啡杯推到实验台外侧,朝着苏世清的方向递了递:“尝尝看,还是当年的味道。”
苏世清没有动,也没有接咖啡。她的手指蜷缩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老师,我最近在研究猩红病毒。”她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病毒的基因组里,发现了CRISPR识别序列,还有一段追踪片段,和您当年研究‘病毒定向追踪技术’时用的序列,一模一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哲源倒咖啡的手顿了一下,黑色的咖啡液在壶嘴边缘挂了几滴,然后缓缓滴落,落在实验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咖啡壶放回原位,拿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咖啡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他眼底瞬间掠过的复杂情绪。
“叮,”
咖啡杯的底部轻轻磕在实验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突兀。
江哲源抬起头,目光落在苏世清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眼神深邃,像是藏着一片不见底的深海。“小清,你不懂。”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人类的基因库太混乱了,就像一个堆满了废料的仓库,里面有太多的缺陷基因。”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书脊,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藏品。“这些缺陷基因会一代代遗传下去,让人类变得越来越‘弱’。你见过那些因为基因缺陷而痛苦一生的人吗?他们要忍受病痛的折磨,要承担高昂的治疗费用,还要面对旁人异样的眼光,他们的存在,不仅是对自己的折磨,也是对社会资源的浪费。”
“所以您就制造猩红病毒,定向攻击他们?”苏世清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您把这种行为叫做‘净化’?老师,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是像晓宇一样,才八岁,还没看过海边日出的孩子;是像我母亲一样,一辈子善良本分,却因为基因缺陷而被病痛夺走生命的普通人!他们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天生的基因不完美,就要被您用病毒杀死吗?”
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样子,想起了晓宇在病床上说“阿姨,我好冷”时的无助,想起了急诊室里那些被猩红病毒折磨的患者,他们的痛苦和绝望,都是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无比敬重的导师造成的。
江哲源没有回头,只是从书架的顶层取下一个相框。相框的边缘有些磨损,里面的照片已经泛黄。他转过身,将照片递给苏世清。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温柔的女人,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女人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苏世清认得,那是江哲源的妻子,当年她读博时,曾在实验室见过几次,是个性格温婉的女人。
“这是我妻子,林晚。”江哲源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悲伤,“她有遗传性心肌病,从小就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甚至连感冒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并发症。”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温柔而痛楚,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我们结婚五年,她住院的时间就占了三年。我看着她一次次被送进抢救室,看着她因为心力衰竭而呼吸困难,看着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哲源,我不想死,我想看着孩子长大’,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继续说道:“孩子出生后,也遗传了她的心肌病。我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可他还是没能活过一岁。那天晚上,孩子在我怀里停止了呼吸,林晚抱着孩子的尸体,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突发心衰,再也没醒过来。”
江哲源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痛苦和无力。“小清,你体会过那种绝望吗?看着自己最爱的两个人,因为同样的基因缺陷,在你面前一点点走向死亡,而你身为一个研究基因技术的学者,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苏世清握着相框的手指微微发颤,照片上女人的笑容和江哲源眼底的痛苦,让她的心里一阵揪痛。她能理解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就像她失去母亲时一样,那种绝望和无助,是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伤疤。
可理解不等于认同。
她将相框轻轻放在实验台上,看着江哲源,语气坚定地说:“老师,我懂您的痛苦。我母亲也是因为基因缺陷去世的,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我比谁都清楚。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研发‘微光’,才想通过基因技术,去拯救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人,而不是像您这样,用极端的方式去‘淘汰’他们。”
“您当年教我,医学的意义是救人,是守护生命,而不是筛选‘完美人类’。您说过,每个生命都有存在的价值,都值得被尊重和保护。这些话,您都忘了吗?”
江哲源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深的悲凉和嘲讽,像是在嘲笑苏世清的天真。“当年?小清,当年我太天真了。”他摇了摇头,眼神里的痛苦渐渐被一种偏执的狂热取代,“我以为只要我们努力研发技术,就能让基因治疗普惠所有人,就能让那些被基因缺陷困扰的人都得到救治。可现实呢?”
他走近苏世清,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世清的心上。“资本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基因治疗的成本有多高,你比谁都清楚。就算技术成熟了,也只有少数有钱人能付得起费用,普通人依旧只能在病痛中等待死亡。这就是现实,残酷而真实。”
“远航财团愿意资助我,就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净化’的价值。”江哲源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等猩红病毒在全球扩散,我们再推出针对性的疫苗。到时候,只有付得起钱的人才能活下来,只有那些‘优秀’的基因才能被保留。久而久之,人类的基因库就会变得纯净,再也不会有因为基因缺陷而引发的病痛,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好事?”苏世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后退了一步,拉开和江哲源的距离,“您这是在杀人!是在制造种族灭绝!那些付不起钱的人,那些基因不‘完美’的人,他们就没有活下去的权利吗?”
“权利?”江哲源嗤笑一声,“在生存面前,所谓的权利一文不值。小清,你太理想主义了,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美好。”
他的目光落在苏世清身上,带着一丝殷切的期待,语气也变得温和了些:“你的‘微光’技术很好,真的很好。精准识别,基因修复,这正是我一直想要的技术。小清,跟我合作吧。”
“我们可以一起完善‘微光’,让它只修复那些‘优秀’的基因,让它成为‘净化计划’的一部分。到时候,我们会一起打造一个没有病痛、没有缺陷的完美世界。你想想,那该是多么伟大的成就?我们会被载入史册,成为改变人类命运的英雄。”
苏世清的心里一阵恶寒。她看着眼前的江哲源,觉得陌生又可怕。那个曾经教导她要敬畏生命、坚守医者仁心的导师,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极端理念和痛苦记忆吞噬的偏执狂。
“您错了,老师。”苏世清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完美基因’。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是所谓的‘优秀基因’,还是有缺陷的基因,都有其存在的意义。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基因的完美,而在于它本身的存在。”
“我不会跟您合作的。”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像一把锋利的剑,划破了实验室里的沉寂,“我会阻止您,阻止病毒的扩散,揭露您和远航财团的阴谋。我研发‘微光’,是为了拯救生命,而不是成为您筛选人类的工具。”
江哲源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他死死地盯着苏世清,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将她刺穿。
“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小清,你太年轻,太天真了。你以为你能斗得过远航财团?能斗得过‘净化’的大势?李思政的手段,你根本想象不到。他们能让康泰医药的黑幕石沉大海,就能让你和你的‘微光’彻底消失。”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苏世清一眼,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惋惜,还有一丝决绝。“再想想吧,我的实验室永远欢迎你。但如果你执意要挡路,别怪我不念师生情分。”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木质的门板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脚步声沿着空旷的楼道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寂静中。
苏世清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江哲源最后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深深扎进她的心里,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缓缓走到实验台旁,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研究笔记上。刚才江哲源翻看的地方,露出了后面几页的内容。那不是她当年记录的字迹,而是江哲源后来补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和他平时工整的书写风格截然不同,看得出来,他写下这些内容时,情绪很不稳定。
苏世清的心跳猛地加速,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后面的几页全是江哲源的字迹。
“猩红Ⅰ型测试完成,病毒定向识别准确率98%,对β-地中海贫血、遗传性耳聋等缺陷基因携带者攻击效率显著,死亡率60%。”
“猩红Ⅱ型研发中,需增强传染性,扩大攻击范围,加入多重变异靶点,避免被常规抗病毒药物阻断。”
“远航财团要求:疫苗定价10万/支,生产成本控制在5000元以内,预计投放市场后,年利润可达百亿。”
“与李思政达成协议:病毒扩散后,由惠民医院独家供应疫苗,实验室需配合财团,打压其他基因治疗技术,尤其是苏世清的‘微光’。”
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苏世清的心上。她的手不住地颤抖着,笔记本的页面被她攥得发皱。原来,江哲源不仅制造了初代的猩红病毒,还在研发更致命、传染性更强的Ⅱ型病毒;原来,他和李思政的远航财团早就达成了协议,所谓的“净化计划”,不过是他们牟取暴利的工具。
10万一支的疫苗,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想用病毒制造恐慌,再用高价疫苗垄断市场,将生命当成商品,将普通人的痛苦当成他们发财的筹码。
苏世清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失望。她将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合起来,放进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这本笔记,是江哲源和远航财团犯罪的铁证,她一定要好好保管,总有一天,要让这些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式的钢窗。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拂在她的脸上,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江哲源最后的威胁在她耳边回响:“别怪我不念师生情分。”她知道,导师说到做到。接下来,她和她的“微光”实验室,她的团队,都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险。李思政的财团势力庞大,江哲源又熟悉她的研究思路和技术弱点,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地阻止她。
可她不能退缩。
晓宇还在医院里等着她,急诊室里还有更多的患者等着“微光”来拯救,还有无数可能被猩红病毒攻击的基因缺陷者,他们的生命都悬在一线。她是医生,是“微光”的研发者,她有责任保护他们,有责任阻止江哲源和远航财团的阴谋。
苏世清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更加坚定。她看着窗外穿梭的人群,看着远处高楼大厦上的广告牌,眼神里充满了决绝。
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不管会面临多大的危险,她都要走下去。她要尽快找到创生实验室的具体位置,收集更多的证据;她要加快“微光Ⅱ型”的研发,提高机器人对抗病毒变异的能力;她要联合陆原野,将这些黑幕彻底曝光,让江哲源和李思政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脸上,坚定的光芒在她的眼底闪烁。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江哲源之间,再也没有师生情谊,只有正义与邪恶的对抗,只有生命与利益的较量。
这场战争,她必须赢。
苏世清转身,快步走出实验室,关上木门的瞬间,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楼道里的阳光依旧斑驳,灰尘依旧在光柱里飞舞,可她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她的征途,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