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记者的到访
雨丝是在清晨停的,带着海腥味的风卷过滨海市一院的急诊楼,把玻璃幕墙洗刷得发亮。紧挨着急诊楼的街角,藏着一家连招牌都有些褪色的咖啡馆,名字就叫“街角咖啡馆”,小得可怜,统共六张桌子,挤在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里,像被城市洪流遗忘的孤岛。
玻璃门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透明的,圆润的,顺着门框往下滑,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午后的阳光穿过水珠,在木质的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的,像极了此刻陆原野的心绪。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吧台后那台老旧的咖啡机,时不时发出“滋啦——滋啦——”的萃取声,醇厚的焦糖玛奇朵的甜香漫在空气里,却盖不住从隔壁急诊楼飘来的、淡淡的消毒水味。两种味道撞在一起,不突兀,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像是甜腻的希望里,总掺着点挥之不去的苦涩。
陆原野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背对着门口,像是刻意要把自己藏起来。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身上的黑色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的布料磨出了细密的毛边,手肘处还有一道不明显的补丁,一看就是穿了好些年的旧物。唯独他放在桌上的那个黑色文件夹,崭新得刺眼,边角挺括,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在一堆蒙尘的旧物里,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光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封面,指尖的薄茧蹭过光滑的皮质,发出轻微的声响。眼睛盯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点,落在急诊楼门口那扇自动开合的玻璃门上。门开开合合,不断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进出,也有裹着厚外套的家属,脸上带着焦灼或疲惫的神色,脚步匆匆。偶尔有担架被推出来,盖着蓝白条纹的布单,看不清上面的人,只看得清旁边人紧绷的侧脸。
陆原野的喉结动了动,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冷意,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来这里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观察门口的动静,确认没有可疑的人跟来,确认苏世清赴约的路上,没有尾巴。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他像一条嗅觉敏锐的猎犬,追着创生实验室的线索,在滨海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从明面上的写字楼,查到隐蔽的地下仓库,从合法的医疗器械公司,摸到黑市的交易链条。头发熬白了几根,眼底的红血丝消了又起,好几次差点被人发现,都靠着多年跑调查记者的经验险险脱身。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封匿名发来的邮件,只有短短一句话:滨海创生实验室,基因定向研究,人命关天。发件人地址是乱码,查不到源头,可他偏偏信了。半年前,他揭露了康泰医药伪造疫苗数据的黑幕,让那家市值百亿的公司一夜之间崩塌,也让他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那段时间,他被跟踪,被威胁,甚至有人往他的车里塞过刀片,可他从没后悔过。他做记者的初衷,就是想撕开那些藏在阳光底下的黑幕,让真相浮出水面。
只是这一次,比康泰医药的水,要深得多。
创生实验室,对外宣称是做基因治疗研究的,可他查了许久,才发现这家实验室连基本的医疗资质都不全,背后的资金来源更是一团迷雾。他跟踪过实验室的运输车,查过他们的采购记录,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断了线索,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抹去他们的痕迹。
直到一周前,他终于摸到了一份采购单的复印件,上面的签名,赫然是江哲源。
江哲源,基因学界的泰斗,苏世清的导师。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心里的湖。他知道苏世清,那个研发出“微光”纳米机器人,救活了第一个猩红热变异病毒患者的女医生。在猩红病毒肆虐,连权威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是她带着她的团队,硬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
他也知道,苏世清和江哲源的关系,亦师亦父。母亲去世那年,苏世清差点放弃研究,是江哲源陪着她,给她看自己的研究笔记,告诉她“小清,基因治疗是人类的未来,你不能放弃”。
这样的苏世清,会愿意相信自己的导师,在做着非法的基因研究吗?
陆原野的心里,其实没底。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换个人选,要不要找个更“铁面无私”的,不会被情感牵绊的人合作。可他转念又想,苏世清不一样。她懂基因技术,懂江哲源的研究思路,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颗医者仁心。面对那些被病毒折磨的患者,面对资本对医疗资源的垄断,她不会坐视不理。
更何况,所有的媒体都已经被封口了。他拿着证据找过几家知名报社,可主编们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含糊其辞,最后都劝他“陆记者,别较真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碰的”。他知道,是背后的财团施压了。那些人,手眼通天,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人命当成筹码。
他只剩下苏世清这一个选择了。
就在陆原野的思绪飘得很远的时候,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叮铃——”
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打断了室内的宁静。陆原野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透过帽檐的阴影,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人。
进来的是个女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脸上没施粉黛,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她的脚步很轻,走在木质地板上,只发出轻微的声响。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帆布包,包上印着市一院的标志,看起来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是苏世清。
陆原野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身后没有跟着人,确认她的神色里没有慌张,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弛下来,眼底的锐利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试探的笑意。他抬起手,朝她轻轻挥了挥。
苏世清的目光在咖啡馆里转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角落里的陆原野身上。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惊讶于这个约她见面的记者,会把自己藏得这么好。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抬脚,朝着他走了过去。
木质地板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焦糖玛奇朵的甜香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苏世清的鼻腔。她的心跳,莫名的快了几分。
她其实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来赴约的。
早上接到那个陌生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下的“微光”纳米机器人。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说“苏医生,我手里有创生实验室的证据,关于江哲源的,想和你谈谈”。
江哲源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耳边炸开。
她第一反应是不信,是愤怒。她想对着电话吼一句“你胡说什么”,想直接挂断电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猩红病毒的变异速度太快了,快得超出了自然变异的范畴,像是有人在刻意操纵。而创生实验室,作为滨海市最顶尖的基因研究机构,在这次病毒爆发中,却异常沉默,既没有发布研究成果,也没有参与患者的救治,这本身就很反常。
还有江哲源。最近的几次见面,导师总是神色匆匆,眉宇间藏着疲惫和焦虑,问他在忙什么,他也只是含糊地说“在做一个重要的研究”。她曾去过导师的实验室,却发现里面的很多设备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基础的仪器,桌子上的研究笔记,也少了大半。
她心里其实是有疑虑的,只是不愿意往坏的方面想。那个看着她长大,教她知识,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的人,怎么可能和非法研究扯上关系?
可那个电话里的男人,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让她心慌。
她最终还是答应了见面,约在了这家离医院最近的咖啡馆。她想,就算是谎言,她也要亲自听一听,亲自拆穿。
苏世清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放下手里的帆布包,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帽檐的阴影太深,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那双藏在阴影里,却格外明亮的眼睛。
“陆记者?”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陆原野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苏世清的脸上,看到她眼底的疲惫,看到她眉宇间的焦灼,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给这个女人带来多大的冲击。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把桌上的黑色文件夹推了过去,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的声音太大,会惊碎了眼前人心里的某种执念。
“苏医生,这里面是创生实验室近半年的采购记录,你先看看。”
他的指尖碰到了文件夹的边缘,苏世清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了那个崭新的文件夹上。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碰到了文件夹冰凉的皮质封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地翻开了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采购单,标题赫然写着——病毒培养原料采购单。
供应商的名字,是一家她从未听过的境外公司,地址是一串陌生的英文。数量栏里,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100公斤。用途栏,却是一片空白。
而在采购单的最下方,签名处,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
江哲源。
那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苏世清的眼睛里。她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指尖冰凉,连带着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怎么会……
怎么会是导师的签名?
她的脑海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叫嚣,在反驳。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导师的签名,她太熟悉了。博士毕业答辩那天,导师在她的论文上签下这三个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导师的眼神里满是骄傲和期待,他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清,以后这个领域,就靠你了”。
还有母亲去世的那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是导师敲开了她的门,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研究笔记,坐在她的床边,轻声安慰她。他说“小清,我知道你难过,可你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你在基因领域做出成绩。基因治疗一定会有突破的,我们不能放弃”。
那个时候的江哲源,温和,儒雅,眼里有光,像是她在黑暗里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在一份病毒培养原料的采购单上签名?怎么会和非法实验室扯上关系?
苏世清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个签名,想要确认这是不是伪造的。可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她怕,怕自己的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真相。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陆原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你确定……这些记录是真的?”
陆原野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他知道,击碎一个人的信仰,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可他没有别的办法,真相从来都是残酷的,容不得半点侥幸。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冷透的咖啡,又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世清,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我跟踪创生实验室三个月了。”他说,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去年我揭露了康泰医药伪造疫苗数据的黑幕,之后就有人匿名给我发消息,说滨海有个非法实验室在做基因定向研究。我查了半年,才摸到创生实验室的线索。”
苏世清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她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可她看到的,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真诚。
“康泰医药……”苏世清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当然记得那件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康泰医药的疫苗害了不少孩子,最后却因为证据不足,只判了几个小职员顶罪。现在想来,那件事的背后,恐怕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陆原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康泰医药的背后,就有远航财团的影子。这次创生实验室的资金,大部分也来自远航财团。”
远航财团。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苏世清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她当然知道远航财团,那个在滨海市一手遮天的商业帝国。去年,他们刚刚收购了滨海市最大的私立医院惠民医院,手笔之大,震惊了整个医疗界。她还曾在医院的会议上听人提起过,远航财团的亚洲区负责人,叫李思政,手段狠辣,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如果导师真的和远航财团合作,那这件事,就绝不仅仅是一个非法实验室那么简单了。
苏世清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触碰到了采购单上那个签名。纸张的纹路粗糙,签名的墨迹却很浓,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她的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那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一份合同。一份CRISPR-Cas9试剂盒的购买合同。
CRISPR-Cas9,被称为“基因剪刀”,是目前最先进的基因编辑技术。这项技术,在医疗领域的应用前景广阔,却也因为其潜在的风险,被各国严格管控。
而这份合同上的试剂盒来源,赫然写着两个字——黑市。
价格那一栏,是一串长长的数字,高得离谱,足以买下一套市中心的房子。付款账户,是一个匿名的海外账户,查不到任何信息。
苏世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黑市的基因编辑试剂盒,100公斤的病毒培养原料,匿名的海外账户……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的是一个让她不敢想象的真相。
导师到底在做什么?
难道真的像陆原野说的那样,在做基因定向研究?用病毒,用人体样本?
苏世清不敢再想下去,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原野,眼底满是血丝,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说的……人体样本,是真的?”
陆原野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桌上。U盘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这里面有采购时的监控录像,还有实验室员工的匿名证词。”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有个研究员说,他们一直在用人体样本测试病毒,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本。那些样本,都是通过一些隐蔽的渠道送进去的,来源不明。”
他看着苏世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医生,我知道江哲源是你导师,你可能很难接受。但证据不会骗人。”
证据不会骗人。
这七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苏世清的心上。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了那些躺在急诊楼里的猩红患者,想起了他们痛苦的呻吟,想起了他们家属绝望的眼神。那些患者的症状,和普通的猩红热截然不同,病毒的变异速度快得惊人,像是被刻意设计过一样。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导师的手笔?
苏世清的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她拿起那个U盘,指尖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寒冰。U盘很轻,却又很重,重得让她几乎握不住。
她抬起头,看向陆原野,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你为什么找我?这种事,你可以直接曝光给媒体。以你的能力,以这些证据,应该不难找到愿意报道的报社。”
陆原野听到这话,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奈。他的眼角,有淡淡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沧桑。
“我试过。”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找过滨海市所有的主流媒体,甚至联系过省里的报社。可你知道吗?他们要么避而不见,要么直接拒绝。有的主编,甚至劝我,让我别再查下去了,说我是在找死。”
苏世清愣住了。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因为远航财团。”陆原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远航财团的势力太大了,他们垄断了滨海市的医疗资源,控制了大部分的媒体。他们给那些报社施压,谁敢报道,谁就等着倒闭。我揭露康泰医药的时候,就已经得罪了他们。这次如果不是匿名消息提醒,我恐怕连创生实验室的门都摸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世清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恳切的期待:“苏医生,我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我知道你研发了‘微光’纳米机器人,救活了第一个猩红患者。我知道你在医学界,是出了名的敢说真话,敢做实事。在所有人都对猩红病毒束手无策的时候,是你站了出来,没有放弃任何一个患者。”
“更重要的是,”陆原野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了解江哲源,了解他的研究思路,了解基因技术。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搞定的。我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帮我分析这些证据,帮我找到实验室的核心秘密。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世清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陆原野那双真诚的眼睛,看着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心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别管了,这件事太危险了,远航财团不是好惹的,你斗不过他们。另一个声音却说,苏世清,你是个医生,你的职责是救死扶伤。如果真的有人在刻意制造病毒,垄断疫苗,那会有多少人遭殃?你不能坐视不理。
她想起了急诊楼里那些痛苦的患者,想起了导师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小清,医者仁心,不仅要治病,还要救人于水火。”
那时候的导师,眼神清澈,语气坚定。
可现在,那个曾经教导她要心怀仁爱的人,却可能站在了仁爱的对立面。
苏世清的心里,五味杂陈。
陆原野像是看穿了她的挣扎,他继续说道:“我还查到,远航财团的亚洲区负责人叫李思政,手段很狠。之前康泰医药的事,背后也有他的影子。这次创生实验室的研究,恐怕就是他在背后主导的。”
李思政。
苏世清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她听过这个名字,不止一次。医院里的老医生私下里说过,这个李思政,为了赚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惠民医院被收购之后,很多平价药都被下架了,取而代之的是高价的进口药,苦的是那些普通患者。
如果江哲源真的和李思政合作,那他们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非法研究那么简单。
苏世清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看向陆原野,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你有李思政和江哲源接触的证据吗?”
陆原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暂时没有。他们很谨慎,见面都在隐蔽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跟踪过李思政一段时间,他的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身边跟着不少保镖,根本无从下手。”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但我查到了一件事。惠民医院最近在扩建传染病隔离区,规模很大,远超正常需求。而且,他们还采购了大量的抗病毒药物原料,数量多到惊人,却没有对外公布任何用途。”
苏世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扩建隔离区,采购药物原料,却不公布用途……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陆原野看着她的神色,知道她已经想到了。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我怀疑,他们在准备疫苗。等病毒扩散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推出所谓的‘特效药’和‘疫苗’,垄断整个市场。到时候,他们就能掌控所有人的生死,赚得盆满钵满。”
掌控生死,垄断市场。
这八个字,像是一盆冷水,从苏世清的头顶浇了下来,让她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非法基因研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用病毒制造恐慌,用疫苗牟取暴利。而她的导师,江哲源,就是这场阴谋里,最关键的一环。
苏世清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里的愤怒和失望,像是火山一样,快要喷发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陆原野,眼神里的迷茫和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光芒。那种光芒,像是黑暗里的火种,微弱,却带着燎原的力量。
“好。”她说,声音清晰而有力,“我跟你合作。”
陆原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看着苏世清,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凝聚在了这两个字里。
苏世清继续说道:“我会用‘微光’纳米机器人治疗患者,从患者的体内提取病毒样本,分析病毒的基因序列,找到它的弱点。同时,我也会留意医院里的动静,看看惠民医院的扩建和采购,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她顿了顿,看向陆原野,眼神坚定:“你负责调查李思政和江哲源的关系,查清楚远航财团的资金流向。我们双管齐下,尽快找到创生实验室的具体位置。只要能找到实验室,找到他们研究的核心证据,就能把他们的阴谋,公之于众。”
陆原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红血丝,似乎都淡了几分。他伸出手,想要和苏世清握一下,却又想起了什么,把手缩了回去。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是一个车牌号。
滨A·88326。
“这是创生实验室的外围监控里,经常进出的一辆卡车的车牌号。”陆原野指着那个车牌号,说道,“我标记了这辆车很久,它总是在深夜出没,路线很隐蔽。我怀疑,这辆车是用来运输实验原料和样本的。你可以让你的助手查一下这辆车的行驶轨迹,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实验室的具体位置。”
苏世清拿起那张纸,仔细地看了一眼,把车牌号记在了心里。她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陆原野看了一眼窗外,急诊楼门口,又有一辆救护车停了下来。刺耳的警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紧迫感。担架被匆匆推出来,上面的人盖着布单,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看向苏世清,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的警告:“苏医生,你要小心点。李思政的人,很可能已经在盯着你了。”
苏世清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陆原野,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陆原野苦笑了一下,说道:“我昨天跟踪那辆卡车的时候,被人跟了一路。对方的车技很好,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像是在警告我。我绕了好几个圈子,在一条废弃的巷子里,才把他们甩掉。”
他顿了顿,看着苏世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既然能跟踪我,就一定能查到你。你现在研发的‘微光’纳米机器人,是他们的眼中钉。因为你的研究,能打破他们垄断疫苗的美梦。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的团队,还有你的研究数据。”
苏世清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看着陆原野,这个素昧平生的记者,为了真相,冒着生命危险跟踪调查,现在还不忘提醒她注意安全。她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我知道了。谢谢你,陆记者。”
陆原野摇了摇头,说道:“不用谢我。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又抿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些。他看向苏世清,说道:“我先走了。记住,有任何消息,不要打电话,用加密邮箱联系。这个是我的邮箱地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递给苏世清。便签纸上,是一串复杂的邮箱地址。
苏世清接过便签纸,点了点头:“好。你也小心。”
陆原野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朝着咖啡馆的门口走去。脚步很轻,很快,像是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去。
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带着一丝怅然。
苏世清坐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焦糖玛奇朵的甜香,似乎也淡了下去。空气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让人清醒的味道。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U盘和文件夹。那些东西,像是一个沉甸甸的担子,压在了她的肩上。
她想起了导师的脸,温和的,儒雅的,带着笑意的脸。又想起了急诊楼里那些患者的脸,痛苦的,绝望的,渴望生存的脸。
两种面孔,在她的脑海里交织着,让她的心,一阵阵的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帆布包,把U盘和文件夹都放了进去。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急诊楼。
阳光正好,落在急诊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救护车的警笛声,依旧在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苏世清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踏上的,将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可她没有退路。
医者仁心,不仅要治病,还要救人于水火。
导师曾经教给她的话,她会永远记得。
她转身,朝着咖啡馆的门口走去。脚步很稳,很坚定。
门外的风,带着海腥味,吹在她的脸上。她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像是一幅宁静的画。
可她知道,在这片宁静的天空下,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她,和陆原野,将会是这场风暴里,最先扬起风帆的人。
滨A·88326。
苏世清默念着这个车牌号,握紧了手里的帆布包。
创生实验室,江哲源,李思政,远航财团……
所有的谜团,终将被揭开。
所有的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