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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之案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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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离开老莫的聚落,仿佛只是从一个较小的牢笼,踏入了一个更大、更危机四伏的牢笼。东方的路途被更浓重的灰色雾气笼罩,能见度进一步降低,空气中开始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腥而腐败的气味,老莫称之为“枯萎丛林”的气息。

脚下的地面不再仅仅是瓦砾,开始出现扭曲、发黑的植被残留。那些树木早已死去,碳化的枝干以各种痛苦挣扎的姿态指向天空,如同大地伸出的、绝望的黑色手指。偶尔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真菌附着在枯枝和岩石上,为这片死寂的丛林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却更添诡异。

周铭的步伐更加谨慎,他时不时停下,蹲下身,检查地面或空气的细微变化。他的感官似乎远超常人,能提前察觉到我们肉眼无法看见的危险。

“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些发光的菌类。”他低声警告,声音在扭曲的枯木间显得有些失真,“这里的辐射指数不稳定,而且有些变异生物带有神经毒素。”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敢有丝毫松懈。每一次枯枝被踩断的脆响,都让我心惊肉跳。浓雾中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冰冷地注视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行进变得异常艰难。腐烂的植被和松软的泥土让脚下打滑,盘根错节的枯树根时常绊住脚步。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几乎令人作呕。我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四肢泛起无力感。

“辐射……”我喘息着,扶住一棵焦黑扭曲的树干,胃里翻江倒海。

周铭立刻折返,从他那件看似普通、实则可能内有乾坤的外套内侧,取出两片用锡箔纸包裹的白色药片,递给我一片。“含在舌下,能稍微中和辐射影响。撑住,我们必须尽快穿过这片区域。”

我依言照做,药片带着一股强烈的薄荷和金属混合的怪味,一股清凉感从舌底蔓延开,头晕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我注意到周铭自己也服下了一片,但他的脸色依旧凝重。

我们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发强烈。

突然,周铭猛地停下脚步,将我迅速拉向一旁一株格外粗大的枯树后方,同时捂住了我的嘴,示意我绝对不要出声。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浓雾中,传来了一阵缓慢、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种湿漉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黏稠液体中搅动的声音,以及……低沉的、如同风箱破损般的喘息。

透过枯树枝杈的缝隙,我隐约看到了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极其臃肿、畸形的生物。它大致保持着人形,但身高超过两米五,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布满青紫色血管的灰白色,像一块泡胀了的腐肉。它的手臂异常粗长,几乎垂到地面,手指末端是尖锐的、带着弯钩的黑色指甲。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部——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流淌着粘稠涎液的巨大口器,里面布满了一圈圈螺旋状的、惨白的利齿。刚才那湿漉漉的声音和喘息,正是来自这个口器。

它似乎在漫无目的地徘徊,巨大的鼻子(如果那算是鼻子的话)不时抽动着,像是在空气中嗅探着什么。

变异体!而且是极具攻击性的那种!

我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周铭的身体也紧绷着,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手中不知何时又握住了那把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短刃,眼神冰冷地盯着那个怪物。

幸运的是,那怪物似乎并没有发现我们。它徘徊了一会儿,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消失在了另一侧的浓雾中。

直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彻底远去,周铭才缓缓松开了捂住我嘴的手,我也如同虚脱般,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那……那是什么?”我声音颤抖地问。

“枯萎丛林的‘清道夫’之一。”周铭收起短刃,语气依旧冷静,但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忌惮,“被高浓度辐射和未知病原体长期污染产生的畸变体。没有视力,但嗅觉和听觉极其敏锐,攻击性很强。我们运气不算太坏,它似乎刚进食过不久。”

刚进食过……我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不敢去想它刚才吃了什么。

“这片丛林里……有很多这种东西吗?”

“比你想的要多。”周铭将我拉起来,“所以不能停留,必须尽快离开。”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更加小心,几乎是蹑手蹑脚。又遭遇了几次危险,一次是踩到了一个伪装成岩石的、会喷射腐蚀性液体的穴居生物巢穴,周铭反应极快地用一块金属板挡住,救了我和他自己。另一次是差点闯入一片布满了透明、几乎看不见的粘性丝线的区域,那些丝线连接着悬挂在枯树上的、如同纺锤般的巨大虫蛹,微微搏动着,令人毛骨悚然。

周铭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超乎我的想象,他似乎总能提前避开最危险的区域,或者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这让我越发怀疑,他所谓的“叛变”和“逃脱”,或许并非像我这样被动,而是有着更深的计划和准备。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多少个提心吊胆的小时后,前方的枯木逐渐稀疏,雾气也变淡了许多。脚下开始出现坚硬的、布满裂缝的岩石地面。我们走出了“枯萎丛林”。

然而,眼前出现的景象,并没有带来任何轻松感。

一道巨大、幽深、仿佛被神灵用巨斧劈开的大峡谷,横亘在我们面前。峡谷两岸陡峭如刀削,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翻滚着的、更加浓稠的、带着暗红色调的雾气,仿佛谷底流淌着的是熔岩与血液的混合物。这就是老莫提到的“遗忘峡谷”。

峡谷极宽,一眼望不到对岸。狂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浓烈的硫磺与臭氧混合的怪味,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没有路……”我看着这令人绝望的天堑,喃喃道。别说过去,就连靠近边缘都让人觉得危险。

周铭走到峡谷边缘,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岩壁和谷底的雾气。他抓起一块石头扔了下去,石头瞬间被暗红色的雾气吞噬,没有传来任何落地的回响。

“常规方法确实过不去。”周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却并没有绝望之色,“但‘基石’时代,这里应该有运输通道。战争后期,大部分设施被毁,但或许……还有残留的。”

他开始沿着峡谷边缘行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岸和脚下的岩壁。我紧跟在他身后,峡谷的狂风撕扯着我们的衣服和头发。

走了大约一公里左右,周铭突然停了下来。他指向对岸一处突出的、类似平台状的岩体。

“看那里。”

我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起初什么都没看到。但仔细辨认,发现在那平台后方岩壁上,似乎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黑影,像是一个洞穴的入口,但入口处被一些坍塌的岩石和金属结构部分堵塞了。

“那是什么?”

“可能是一个旧时代的缆车站台,或者小型飞行器起降坪。”周铭判断道,“如果能到达对岸那个平台,或许能找到进入峡谷另一侧,或者直接通往‘伊甸’方向的路径。”

“可是我们怎么过去?”这峡谷的宽度,除非会飞。

周铭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沿着边缘寻找。又前行了几百米,他再次停下,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我们脚下不远处,峡谷岩壁上的一道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结构上。

那像是一座桥梁的残骸。从我们这边的岩壁伸出一小截扭曲的、断裂的金属骨架,大部分桥体已经坠入了深渊,只剩下几根粗壮的、同样布满锈蚀的钢缆,如同垂死的巨蟒,从我们这边的固定点,一直延伸向对岸,没入那暗红色的雾气之中。

这几根钢缆,是连接两岸唯一的、看起来岌岌可危的“道路”。

“不可能……”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危险了!这些钢缆不知道还能不能承重!而且下面……”

“这是唯一的选择。”周铭打断我,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动摇,“留在原地,或者被可能追来的清理队找到,结局都一样。”

他走到钢缆的固定点附近,检查着那些深深嵌入岩石的巨大金属基座和锈蚀的缆绳。他用力拉扯了几下,簌簌的铁锈落下,但钢缆本身似乎还算稳固。

“我先过去。”周铭做出了决定,“确认安全后,你再跟上。听着,这不是靠勇气,是靠技巧和冷静。手脚并用,身体重心放低,每一次移动只移动一只手或一只脚,确保三点固定。不要往下看,只看你前方一米内的钢缆。”

他从背包里(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多了个背包)取出两副看起来很旧的、但结构特殊的手套,自己戴上一副,将另一副递给我。“戴上它,能增加摩擦力和保护手掌。”

我颤抖着接过手套戴上,冰冷的皮革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周铭没有再多说,他深吸一口气,灵活地攀上那根看起来最粗的钢缆,手脚并用,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攀岩者,开始向对岸移动。他的动作稳定而协调,狂风卷起他的衣角,身下就是万丈深渊和翻滚的红雾,但他似乎毫无惧色。

我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中途,有一段钢缆的锈蚀特别严重,周铭经过时,一小块锈片剥落,坠入深渊,无声无息。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但他只是停顿了一下,调整了重心,便继续稳健前行。

终于,他的身影触碰到了对岸的岩壁,他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了那个平台之上。他转过身,对我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轮到我了。

我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那根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通向未知的钢缆,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我的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

“你可以的,K-73。”周铭的声音隔着峡谷传来,被风撕扯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相信你的身体,它比你想象的更强大。忘记恐惧,只专注于下一步。”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带着硫磺味的冰冷空气,努力将老莫的话和周铭的鼓励塞满脑海。我是K-73,我是“钥匙”,我不能死在这里。

再次睁眼时,我攀上了钢缆。

冰冷的、粗糙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钢缆在风中轻微地摇摆,每一次晃动都让我魂飞魄散。我死死记住周铭的叮嘱,手脚并用,像一只笨拙的树懒,一点一点地向对岸挪动。

不要往下看!不要往下看!我在心里疯狂地告诫自己,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一小段锈迹斑斑的钢缆上。

风更大了一些,吹得钢缆晃动加剧。有一次,我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下一坠!全靠双手死死抓住钢缆才没有掉下去!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跳动,巨大的恐慌淹没了我。

“稳住!脚找支点!”周铭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拼命蹬踏,终于再次踩实了钢缆,身体重新恢复平衡。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浸透了我的衣服。我趴在钢缆上,剧烈地喘息着,几乎想要放弃。

“就快到了!看着我!”周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抬起头,看到他已经站在平台边缘,向我伸出了手。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算太远。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我咬紧牙关,忽略掉发软的手臂和颤抖的双腿,再次开始移动。

一米,两米……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

终于,我的手指触碰到了对岸平台的岩石边缘。

周铭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拉了上去!

我瘫软在冰冷的岩石平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

周铭蹲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休息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缓过神来。我们所在的是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天然岩台,后面就是那个被坍塌物部分堵塞的洞穴入口。走近看,能清晰地看到入口处残留着人工建筑的痕迹——扭曲的金属门框,断裂的电缆,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被风雨侵蚀的标识。

周铭开始清理堵塞洞口的碎石和金属残片。我也爬起来帮忙。一番努力后,我们清出了一个可以弯腰通过的缝隙。

洞穴内部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一股陈腐、带着霉味和机油味的风从深处吹出。

周铭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强光手电,照亮前方。洞穴内部并非完全天然,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和铺设在地面的、早已失去功能的轨道。这里果然是一个废弃的交通枢纽。

我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然。

没有退路了。

周铭率先弯腰,钻进了黑暗的洞穴之中。我紧随其后。

手电的光柱在无尽的黑暗中划破一道有限的范围,照亮前方未知的、可能潜藏着更多危险与秘密的路径。

脚步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走向“伊甸”的路,才刚刚开始。而这条位于遗忘峡谷之下的黑暗隧道,会将我们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