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杀人之案

共 37 章

正在阅读 · 第37章

第37章

洞穴里潮湿的土腥气混合着狗剩那盏破旧LED灯塑料外壳受热后的微焦味,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安定感。昏黄的光晕在低矮的洞顶晕开,勾勒出盘根错节的树根阴影,像某种古老符咒。狗剩蜷缩在离他们最远的角落,裹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毯子,只露出一双警惕而晶亮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兽。他给的水和食物(硬得能硌掉牙的军用压缩饼干,不知他从哪个废墟刨出来的)被小心地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仿佛某种脆弱的信任仪式。

老罗靠坐在相对干燥的洞壁旁,用狗剩提供的简陋医疗包重新处理了左臂的伤口。能量武器造成的灼伤边缘焦黑,混合着撕裂伤,好在没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他咬着牙,用碘伏(已经过期了)清洗,撒上不知名的草药粉末(狗剩坚持说能消炎),再用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缠好。整个过程他一声不吭,只有额角沁出的冷汗和微微发白的嘴唇泄露了痛楚。处理完,他吞下几片从自己装备里翻出的强效抗生素和镇痛剂,闭目休息,但右手始终搭在那把缴获的能量步枪上。

林晚简单检查了自己背后的擦伤,不算严重,只是火辣辣地疼。她脱下湿透的外套,拧出泥水,挂在通风口附近。寒意立刻透过单薄的内衣侵入,她裹紧了自己,也靠坐在洞壁,目光落在狗剩身上。

“狗剩,”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你一个人住这里多久了?”

狗剩的眼珠转了转,声音闷在毯子里:“……不记得了。冬天不好过,夏天有蚊子,但比外面好。外面……有别的‘老大’,会抢东西,还会打人。”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把毯子裹得更紧,“这里只有我知道。那些穿黑衣服的坏人来之前,这里很安静。”

“他们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老罗突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低沉。

狗剩想了想:“去年……快下雪的时候。我躲在芦苇里看到的。他们从那边……”他指了指通风口的方向,“那个旧房子里搬出几个大铁箱子,用黑布盖着,抬到车上。后来又来过几次,有时候只是看看,有时候也搬东西进去。有一次……我听到里面有很响的、像电锯又不是电锯的声音,还有……人哭?也可能是风。”他说得不太确定,缩了缩脖子。

“旧房子……”老罗睁开眼,看向通风口那缕微光,“你进去过吗?”

“没有!”狗剩立刻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门被铁链锁着,窗户都封死了。而且……里面有怪味,像医院,又像……烂肉。晚上,有时候会亮起绿莹莹的光,一闪一闪的。我不敢靠近。”

医院。烂肉。绿光。这些描述组合在一起,让林晚胃里一阵翻搅。维克多在这种地方搞什么?处理“实验废弃物”?还是进行更见不得光的早期实验?

“除了搬东西和奇怪的动静,他们还做什么?”老罗追问。

狗剩努力回忆:“他们……好像在测量什么。拿着会发光的棍子(可能是某种探测仪)在房子周围和湿地里戳来戳去。还往水里放过一些圆圆的、会沉下去的小东西(水下探测器?)。有一次,他们把一根很长的、带灯的管子(光纤内窥镜?)从窗户缝隙塞进去了,看了很久。”

探测。测绘。监控。维克多似乎对那个旧房子及周围湿地环境本身,也抱有某种“兴趣”。

老罗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步枪冰冷的枪身上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他在思考。

时间在洞穴的寂静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夜枭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啼叫声中缓缓流逝。林晚尝试再次进行“意识钝化”练习,但效果很差。剧烈逃亡的肾上腺素消退后,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后怕。脑海中那“标识”信号在刚才的生死搏杀中似乎沉寂了,此刻却又开始隐隐“搏动”,带着一种奇异的“好奇”或“重新评估”的意味,仿佛那个被惊动的AI系统正在远处,隔着空间和屏蔽,耐心地、一寸寸地重新扫描她。

这感觉让她如芒在背。

大约两三个小时后,外面彻底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风声更大了,吹得芦苇丛发出持续不断的、如同呜咽般的沙沙声。狗剩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老罗突然动了。他动作轻巧地站起身,走到通风口旁,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回头,对林晚做了个“准备行动”的手势。

“狗剩。”他低声呼唤。

孩子立刻惊醒,动作快得像只兔子,毯子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要走了吗?”

“不。你带我们去看看那个旧房子,远远地看一眼就行。”老罗说,“然后你就回来,躲好,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能做到吗?”

狗剩看了看老罗,又看了看林晚,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一条路,从后面绕过去,有一片很高的芦苇,能看见房子后面,他们一般不往那边看。”

他麻利地穿好那件破烂棉袄(似乎是他唯一的厚衣服),拿起一个用芦苇杆和破布做的、类似伪装披风的东西披上,又检查了一下腰间挂着的一把小刀和几个自制的、用铁皮罐头改的捕兽夹(没什么杀伤力,但能报警)。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洞穴。外面比洞穴里冷得多,寒风如同冰水泼面,瞬间带走体温。天空是浓稠的墨蓝,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湿地被黑暗笼罩,只有风声和水流声。

狗剩果然对这里了如指掌。他像一只真正的湿地生物,带着他们在齐腰深的、冰冷刺骨的泥沼和茂密的芦苇丛中穿行。他选择的路线极其隐蔽,有时甚至需要半蹲着在浅水沟中挪动。泥水灌进林晚的鞋子,冰冷刺骨,脚上的伤口又开始作痛。老罗的脸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紧抿的嘴唇和偶尔吸气的声音显示他的手臂伤口也在承受压力。

走了大约半小时,狗剩突然停下,示意他们趴低。前方,芦苇变得稀疏,透过缝隙,能看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被黑色积水半包围的洼地。洼地中央,矗立着一幢黑黢黢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座两层楼的老式砖石结构房子,样式古旧,像是几十年前的湿地观测站或守林人小屋。如今窗户大多破损或被木板钉死,屋顶塌陷了一角,墙壁爬满了深色的藤蔓和苔藓。房子周围的地面明显经过粗糙平整,铺设了一些简易的碎石路,通向一个被防水布半遮盖的、像是临时码头的地方,那里停着两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橡皮冲锋舟。

房子本身一片死寂,没有灯光,但正如狗剩所说,在房子侧后方靠近地基的位置,有一扇被铁条加固过的小窗户缝隙里,正有规律地、极其微弱地透出一种不自然的、带着荧光的绿色光芒。一闪,一灭,间隔大约五秒,如同某种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

更诡异的是,靠近房子周围的湿地上空,空气似乎有轻微的扭曲感,像隔着燃烧的火焰看景物。是热量散发?还是……某种能量场的残余?

老罗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带有热成像和电磁探测功能的微型望远镜,对准房子,调至夜间模式。

屏幕上,房子的热成像轮廓显现出来。大部分区域是冰冷的蓝黑色,但有几个点呈现出异常的橙红色——地下室位置、以及二楼某个被封死的房间内部。那里有持续的热源。不是人体温(没有那么高且稳定),更像是……仪器运行散热。

电磁探测读数也显示出,以房子为中心,有一个极其微弱的、但持续存在的低频电磁场,波动模式与之前在“牧羊人”洞穴和“方舟”外部监测到的扫描信号有部分相似,但更加原始、粗糙。

“不是主基地……更像是一个前哨站,或者……早期实验的遗留设施。”老罗低声对林晚说,语气凝重,“热源显示里面有持续运作的设备。那个绿光……可能是某种老式的、低效的能量源或信号标识。维克多没有彻底废弃这里,反而在维持其最低限度的运转,甚至定期派人过来。为什么?”

他调整望远镜,放大那个透着绿光的窗户缝隙。镜头拉近,勉强能看到里面似乎堆放着一些积满灰尘的箱子和仪器轮廓,绿光的来源似乎是一个嵌入墙壁的老旧控制面板,上面有几个暗淡的指示灯。

“看起来像是某种老式主机的……待机或低功耗状态指示灯。”老罗判断,“如果这里是‘普罗米修斯之火’或更早期项目的遗留站点,那么里面可能还保存着一些原始的、未经升级的数据或设备。对维克多来说,这可能意味着‘漏洞’或‘不兼容性’,但对我们也可能是……”

“机会?”林晚接过话头,心跳微微加速。一个被维克多自己视为“不安全”或“不完美”、因此可能没有接入其后来高度统一和安全的主系统(“伊甸”)的早期设施?一个可能保留着最原始、最不设防的后门或数据接口的地方?

“风险极大。”老罗放下望远镜,“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安保措施,也不知道维克多的人什么时候会再来。而且,就算能进去,那些老掉牙的设备还能不能用、数据有没有价值,都是未知数。”

就在这时,狗剩突然轻轻扯了扯林晚的袖子,指向房子另一侧的湿地水面。

只见水面上,不知何时,飘起了几盏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点,像鬼火一样,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正缓缓朝着他们藏身的芦苇荡方向漂来!

那不是自然界的磷火。光点的移动轨迹太有规律,亮度也过于稳定。

“是……是他们放的小灯?”狗剩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以前也见过一次……第二天,那附近的水草都枯死了……”

水下探测器?还是某种自动巡逻的传感节点?

老罗脸色一变。“撤退。立刻。”他毫不犹豫地下令。

三人立刻沿着原路,以更快的速度向洞穴方向撤回。狗剩带路,老罗断后,林晚在中间,心脏狂跳。身后,那些幽蓝的光点似乎加快了漂移速度,并且开始分散,像一张正在撒开的网。

他们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冲回了洞穴所在的土丘。狗剩率先钻了进去,林晚紧随其后,老罗最后一个进来,迅速用几块早就准备好的、糊满泥巴的草垫堵住了洞口,只留下极其细微的缝隙透气。

洞穴里,只有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狗剩抱着膝盖,缩在角落,显然吓坏了。林晚靠坐在洞壁,感觉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老罗则紧贴在洞口,透过缝隙向外观察。

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幽蓝的光点并没有靠近土丘,而是在远处的芦苇荡和水面徘徊了一阵,然后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又缓缓地、有序地飘回了旧房子方向,最终消失在黑暗的水面下。

“自动巡逻的传感浮标,带有简单的生命探测和运动感知功能。”老罗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严峻,“看来维克多对这里的‘看管’比我们想象的更严密。不仅定期派人,还有自动化防御。我们刚才的窥探,可能已经触发了最低级别的警报。”

“那……我们怎么办?”林晚问,“离开这里?”

老罗走回洞穴中央,重新坐下,陷入沉思。狗剩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他。

“离开是必须的,但不能盲目离开。”老罗缓缓说道,“湿地另一边是开阔的农田和零散的村落,更容易暴露。我们必须先弄清楚维克多对这个站点的重视程度,以及……那个旧房子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看守。”

他看向狗剩:“你之前说,他们搬东西进出,一般是白天还是晚上?大概间隔多久?”

狗剩努力回忆:“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没有一定。间隔……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两三个月。最近一次……好像是……上个月?对,上个月中,晚上来的,搬了几个小箱子进去。”

上个月……那是在“蒸发秀”失败、他们开始逃亡之前。维克多在那时还在关注这个早期站点。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老罗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一个他们可能再次派人前来,或者系统进行某种周期性维护或数据交换的机会。那样,我们或许能趁虚而入,或者至少,获取更多信息。”

“等在这里?太危险了。”林晚蹙眉。

“不完全是等。”老罗从背包里拿出几个更小的、看起来像大号纽扣的装置,“无线震动和电磁感应报警器。我们可以在旧房子周围几个可能的路径和那个临时码头附近布置一些。一旦有车辆、船只或较大动静靠近,我们就能提前预警。同时……”

他看向狗剩:“我们需要你帮忙,在更外围的地方,设置一些更‘自然’的预警——比如用芦苇和细线做的绊索,连接到能发出响声的空罐头。你比我们更了解这里,知道哪些地方是必经之路。”

狗剩眼睛亮了亮,似乎因为能被“委以重任”而有些兴奋,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哪里他们常走!”

“记住,只是预警,绝对不要靠近,也不要试图对抗。”老罗严肃叮嘱,“你的安全第一。”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天亮之前,他们需要完成预警装置的布置,然后回到洞穴深处,等待,观察,分析。

这不是主动进攻,而是潜伏与窥伺。在猎人与猎物的游戏里,他们暂时退入阴影,伸出感知的触须,试图摸清猎人的另一处巢穴,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古老的、锈蚀的……破绽。

洞穴外,湿地的风依旧呜咽。黑暗深处,那幢旧房子窗户缝隙里的绿色幽光,依旧如同鬼眼,缓慢地明灭。而水面下,那些幽蓝的“鬼火”传感浮标,或许正无声地巡弋,编织着一张无形的警戒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