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持续的低鸣和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屏幕上,老罗输入的最后一条指令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短暂的延迟后,屏幕边缘闪烁起不祥的红色警告框,大量难以辨识的、夹杂着乱码的日志数据开始瀑布般刷下。
他在尝试访问一个被多重加密、且布满了数字陷阱的旧日医疗数据库节点。这就像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古老墓穴里,试图撬开一口贴满符咒的石棺。
林晚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屏住呼吸,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代码和警告。她看不懂具体内容,但能从那愈发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和屏幕上越来越多的红色标记中,感受到那股紧绷的压力。老罗的背脊在工装服下显得僵硬,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指在按键上飞舞,偶尔停顿,调整参数,然后继续更猛烈的冲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林晚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意识表层那被压制的“异物感”似乎也因这剧烈的数据活动而产生了一丝微弱的、不祥的悸动,仿佛沉睡的猎犬被远处的动静惊扰。
突然,屏幕上所有的红色警告框同时熄灭!瀑布般的数据流也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打开的文件界面。文件格式古老,排版粗糙,像是几十年前的电子文档。抬头是褪色的、手写体扫描的标题:
【长期观察对象:Omega-Seven (Ω-7)-神经活动及生命体征日志(节选)】
下方没有照片,只有一系列冷冰冰的生理数据记录、药物注射清单、以及……大段大段、令人头皮发麻的、关于对象“非典型神经信号”和“疑似残留皮层活动”的描述。
记录的日期跨度很长,从“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终止后不久开始,断断续续,持续了接近十年,直到疗养院关闭前几个月。日志显示,对象Ω-7(极有可能就是“牧羊人”)被判定为“持续性植物状态(PVS)”,但监测仪器时常捕捉到极其微弱、且与典型植物状态脑波完全不符的、高度复杂且有规律的信号爆发。这些信号被标记为“未知意义皮层电活动”,无法用当时的医学理论解释。日志中多次提到,对象的基础代谢率异常低下,神经系统却表现出“不符合临床诊断的、低水平的整体协调性”,甚至有几次记录到对象的手指或眼皮“在无外界刺激下发生非随机性轻微抽动”。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日志末尾,一位显然是后期接管医生的备注,字里行间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Ω-7的情况超出了现有认知。常规镇静剂和神经抑制剂效果不稳定,有时甚至会引发更强烈的异常信号。对象似乎对某些特定频率的电磁场或音频信号有微弱但可重复的定向反应……建议考虑更前沿的、或许是非传统的意识研究机构介入评估。但资金和上级许可始终无法落实。私人探访者(记录为‘李博士’)每月会来一次,停留约两小时,每次离开后,对象的异常信号活动会进入一个为期数天的活跃期……”
李博士!是维克多!他一直关注着“牧羊人”!甚至在对方被判定为植物人后,仍然定期探访,并且……似乎在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刺激”或“观察”?
老罗快速滚动着文档,试图找到更多关于“李博士”探访的详细记录或“异常信号”的具体分析,但文档在这里戛然而止,后续页面显示为“数据损坏或访问权限不足”。
“他果然没放弃……”老罗的电子合成音低沉,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寒意,“‘牧养人’可能从来就不是完全的‘脑死亡’,而是陷入了一种……现代医学无法定义的、意识被困锁的状态。维克多这些年,很可能一直在把他当作一个特殊的‘观察样本’,甚至可能是他后来‘升华’理论的某种……‘反面教材’或‘实验对照组’。”
林晚感到一阵反胃。一个活生生的人(或许还残存着无法表达的意识),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被当作物品一样观察、记录,甚至可能被有意刺激,只为了验证另一个人的疯狂理论。
“那家疗养院关闭后,Ω-7……‘牧养人’去了哪里?”林晚问,声音干涩。
老罗摇了摇头:“日志到此为止。没有转移记录。可能被维克多秘密接管,也可能在混乱中……‘处理’掉了。”他顿了顿,“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他切换界面,调出了另一份关联搜索的结果。那是一份非常简短的、来自城市公用事业老旧数据库的维修记录片段,时间在疗养院关闭后大约一年。记录显示,在疗养院原址地下管网进行例行检修时,工人报告在一条废弃的、原本通往疗养院旧锅炉房的管道深处,“发现无法解释的低频电磁干扰,导致探测设备失常”,且“管道深处检测到异常的、非自然的气流循环和极微弱的、类似电子设备待机的嗡鸣声”。检修因“无安全隐患”和“技术限制”被搁置,记录归档。
“废弃管道……地下……异常电磁干扰……”老罗沉吟,“如果维克多真的接管了‘牧养人’,他需要一个绝对隐秘、且能提供必要生命支持和研究环境的地方。一个废弃的、与世隔绝的、可能还留有部分旧疗养院基础设施的地下空间……并非不可能。”
他看向林晚,尽管隔着口罩和帽子,林晚似乎能感觉到他眼中的锐利光芒。“如果‘牧养人’真的以某种形式‘存在’于某处,并且和维克多的系统保持着某种……低水平的连接,那么,他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样本’。”
“你是说……他可能知道些什么?甚至……能成为某种‘通道’?”林晚的心跳加快了。
“非常微弱的可能性。”老罗谨慎地说,“他的意识状态未知,与维克多系统的连接性质也未知。但理论上,如果维克多长期将他作为某种‘参照系’或‘信号源’,那么在他那残破的意识与维克多的系统之间,或许存在着极其微弱、但尚未被完全切断的‘链路’。一条……绕过主防御系统、直通过去的‘幽径’。”
这个设想太大胆,也太危险。一条通往可能已非人类的“牧养人”意识、且间接连接维克多过往系统的“幽径”?这比直接刺激“裂隙”更加未知,更加令人不安。
但这也是他们目前发现的,唯一可能触及维克多早期秘密、甚至可能找到其“缺陷”具体形态的潜在路径。
“怎么找?”林晚问,声音里没有退缩。
老罗开始快速操作,调出城市地下管网的三维结构图,将疗养院旧址和那份维修记录中提到的管道位置标注出来。“我们需要更精确的信息。那份维修记录太模糊。我需要尝试侵入更老的、可能是纸媒转储的市政工程档案,或者……”他停顿了一下,“或者,我们需要回到‘现场’。”
“回到疗养院旧址?”林晚蹙眉,“那里现在是商业区,而且很可能有监控。”
“不是地面。”老罗指着结构图上那条蜿蜒的、连接着旧疗养院区域的废弃管道,“从地下管网接近。那条管道虽然废弃,但结构图显示它并未被完全封死,可能只是入口被掩埋或伪装了。如果我们能找到入口,进去查看……”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是真正的实地探查,深入可能存在未知危险、且可能直接暴露在维克多(如果他真的在那里有布置)眼皮底下的虎穴。
“你需要时间准备。”林晚说,“设备,路线,应急方案。”
老罗点点头:“至少需要24小时来制定详细计划和准备必要装备。同时,我会继续尝试挖掘更多关于那条管道和疗养院地下结构的旧档案。你……”他看向林晚,“继续尝试稳定你的意识状态,练习‘钝化’。如果我们真的下去,你需要将那种被标记的感觉压制到最低。”
接下来的时间,实验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专注和紧绷。老罗几乎全神贯注在屏幕和一堆摊开的线路图、设备零件上,嘴里偶尔低声念叨着技术参数和风险评估。林晚则强迫自己进入更深层次的“意识钝化”练习,试图将那附骨之疽般的“异物感”彻底屏蔽在感知之外。她想象自己的意识像一块致密冰冷的岩石,外界的信号如微风拂过,不留痕迹。
练习并不顺利。那“标识”信号如同有生命般,时而蛰伏,时而轻微鼓噪,似乎在适应她的屏蔽,又似乎在持续接收着来自远方的、微不可察的“喂养”。更让她不安的是,在练习的间隙,她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些更加破碎、更加难以理解的画面——不是灰白虚空或金属殿堂,而是一些扭曲的、仿佛透过碎裂镜片看到的、老旧实验室的景象,伴随着一种极度压抑和……被束缚的痛苦感。
是“牧养人”残留的意识碎片?还是她自己因压力而产生的幻觉?
她没有告诉老罗,担心这会影响他的判断和准备。她只是更用力地压下这些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和身体的细微感受上。
24小时的准备时间,在高度紧张中飞快流逝。
老罗最终制定了一条复杂的路线:从他们目前所在的深层备用点,通过几条隐秘的、极少使用的维修通道,迂回接近目标管道可能存在的入口区域。他准备了经过强化的屏蔽装备(包括可以临时干扰一定范围内电子设备的装置)、攀爬和破拆工具、高精度探测仪、以及两套带有独立呼吸过滤和通讯系统的轻便防护服。
“记住,”在出发前,老罗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电子合成音严肃无比,“我们的目的是探查,不是战斗。一旦发现任何维克多系统存在的明确迹象,或者遭遇无法应对的危险,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绝不纠缠。‘牧养人’的存在只是猜测,优先级低于我们自身的安全。”
林晚郑重地点头,穿上了那套略显笨重但安全感十足的防护服。面罩上的HUD(平视显示器)亮起,显示出简单的方位、生命体征和通讯状态。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尽管隔着面罩和帽子),然后,老罗推开了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铅合金门。
门外,是熟悉的、充满陈腐气息的黑暗迷宫。但这一次,他们不是漫无目的地逃亡,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主动走向黑暗深处,一个可能埋藏着恐怖过往和未知威胁的“坟墓”。
手电光柱切开凝滞的空气,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被放大。每走一步,都离可能的真相更近,也离莫测的危险更近。
城市的肠道深处,狩猎者与被猎者,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同一片被遗忘的阴影。而阴影之中,是否真的有一个沉寂了数十年的“幽灵”,在等待着被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