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你,是唯一的玩家。”
周铭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的耳膜,渗入骨髓。唯一的玩家?在这场血腥的、扭曲的、只有我能“看见”对手的噩梦里?愤怒和恐惧像两股失控的电流在我体内冲撞,几乎要将我撕裂。我想扑上去,撕碎他那张挂着虚伪微笑的脸,想大声质问他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我没有动。我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濒临疯狂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喘息。我知道,任何过激的反应,在监控另一头的警察眼里,都只是我精神分裂症加重的表现。
强光灯依旧无情地炙烤着我的脸,审讯室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痛苦的搏动。周铭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一尊来自地狱的摆件,静静地欣赏着我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门终于再次被推开。王警官和赵警官走了进来,两人的脸色都比之前更加凝重,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困惑。
王警官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李女士,”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经过竭力压抑的波澜,“技术部门对第二起凶案现场,也就是那个废弃岗亭,进行了更详细的勘查。除了那把刀,我们还在现场发现了一个非常……不同寻常的物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眼神锐利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们在死者刘倩紧握的手心里,发现了一小片布料。经过化验,上面沾有极微量的皮屑组织和汗液。DNA检测结果显示……”
他又停顿了,这一次,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我身上。
“结果显示,与数据库里周铭的DNA记录,完全吻合。”
周铭的DNA?
我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周铭就站在王警官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听到这个消息,他脸上那该死的、掌控一切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但我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惊讶的情绪,掠过他的眼底。
他也没想到?
王警官紧紧盯着我:“李女士,这你怎么解释?你一直声称周铭在你身边,但他是失踪人口,他的DNA怎么会出现在最新的谋杀现场?而且是在死者紧紧攥着的证物上?”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混乱中抓住了一丝微光。这是一个漏洞!一个指向周铭真实存在的、物理意义上的证据!
“这证明我没有说谎!”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哭腔,“周铭他没有失踪!他就在那里!他杀了刘倩!或者……或者至少他当时在现场!你们看!他的DNA!这难道不是铁证吗?!”
王警官和赵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豁然开朗,反而充满了更深的疑虑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匪夷所思。
“问题就在于这里,李女士。”赵警官开口,语气干涩,“周铭的DNA记录,是一年前他失踪时,从他父母那里提供的生物样本入库的。理论上,这份记录只能证明一年前,周铭这个人存在过。而现在,这份一年前的DNA,出现在了一个刚刚发生的谋杀案现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这根本不符合常理。除非……除非是一年前就提取的,属于周铭的生物样本,被人刻意放置在了现场。但这同样难以解释,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两起案子?而且,死者为什么要紧紧攥住一片一年前可能沾染了周铭DNA的布料?”
我的思维再次被打结。一年前的DNA?刻意放置?这听起来比周铭是幽灵更让人难以理解。
“不……不是的……”我徒劳地试图理清头绪,“他就在那里!他能碰到东西!他能留下痕迹!你们为什么不相信?!”
“我们相信证据,李女士。”王警官打断我,语气恢复了冷静,“而证据现在指向了两个矛盾的方向。你的指纹出现在凶器上,但栽赃你的头发DNA与你本人不符。一年前失踪人口的DNA,出现在了最新的凶案现场。这一切都混乱不堪。”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现在,我需要你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关于周铭,除了你声称能看到他之外,在过去这一年,也就是他官方‘失踪’的这一年里,他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物品?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他有没有表现出任何,与‘正常人’不同的地方?比如,他是否需要吃东西?睡觉?他的身体,有没有温度?”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撬开我记忆中被迷雾封锁的区域。我努力回想。周铭需要吃东西吗?好像……我们一起吃过饭,但我似乎从未留意过他是否真的吞咽了食物。他睡觉吗?有的,他和我同床共枕,但……他的呼吸是否真的存在?他的身体……他的怀抱有时温暖,有时冰冷……
记忆变得模糊而不可靠。那些日常的细节,在此刻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我越是用力去想,就越发现那些共同生活的画面像浸了水的油画,色彩斑斓却轮廓模糊,仿佛随时会溶解、崩塌。
“我……我不知道……”我抱住头,痛苦地呻吟,“我感觉……感觉他一切都是正常的……但现在……现在我什么都不确定了……”
我的崩溃似乎在意料之中。王警官直起身,对赵警官使了个眼色。
“李女士,你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记忆也可能出现了混乱或错构。我们需要对你进行更深入的精神鉴定和催眠干预,尝试厘清你记忆中的真实与虚幻。这既是调查需要,也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
催眠?他们要窥探我的大脑?
我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抗拒。那里面藏着什么?那些关于周铭的记忆,那些温暖的、日常的片段,难道真的是海市蜃楼?如果连它们都是假的,那我到底是谁?我还剩下什么?
“不……我不要……”我虚弱地反对。
“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王警官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已经联系了医院,手续正在办理。在此之前,你需要留在这里休息。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房间。”
他们没有再给我反驳的机会。我被两名女警带离了审讯室,穿过冰冷的走廊,被送进了一间类似临时拘留室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不锈钢马桶,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小小的、带着栅栏的观察窗。
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而绝望。
我瘫坐在硬板床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他们想窥探你的大脑呢,小柔。”
周铭就站在房间中央,距离我不到两米。拘留室的灯光昏暗,将他身影的边缘照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
我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声音沙哑:“你的DNA……为什么会在那里?”
周铭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我也很意外。一年前的我……竟然留下了痕迹。这很有趣,不是吗?”
“有趣?!”我几乎要疯了,“死了两个人!我被当成凶手关在这里!你跟我说有趣?!”
“过程是必要的代价。”周铭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为了让你看清真相。”
“什么真相?!你到底想让我看清什么?!”
周铭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踱步,像是在欣赏这间狭小囚室的每一寸墙壁。“小柔,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吗?怀疑你的记忆,怀疑你看到的世界,怀疑……你自己?”
他的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不安。是的,我怀疑过。在那些深夜莫名惊醒的时刻,在那些看到某个熟悉场景却产生陌生疏离感的瞬间,在那些与周铭对话时偶尔闪过的、无法捕捉的违和感……我怀疑过。但我总是迅速地将那些念头压下去,归咎于压力、疲劳或者自己的敏感。
“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周铭继续说着,声音如同催眠,“它可以被修改,被覆盖,甚至被植入。就像一台电脑,可以被写入新的程序,删除旧的文件。”
他停在我面前,蹲下身,平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瞳孔深黑,像两个能将人吸进去的漩涡。
“小柔,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所以为的‘现实’,包括我,包括我们的过去,都只是一段被精心编写好的程序?而你现在经历的这一切,不过是程序出现了……bug(错误)?”
程序?bug?
这太荒谬了!比他是鬼魂更荒谬!
“你胡说!”我厉声反驳,但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周铭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脸颊,那冰冷的寒意让我汗毛倒竖。“是不是胡说,很快你就会知道。当他们用那些仪器连接你的大脑,试图‘修复’你这个bug的时候,你就会看到……真相的碎片。”
他的指尖最终没有落下,而是缓缓收回。他站起身,俯视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残酷。
“好好休息吧,小柔。你需要保存体力。真正的游戏,马上就要进入下一阶段了。”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缓缓消散在昏暗的灯光里,最终无影无踪。
拘留室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
但周铭的话,却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回荡。
修改的记忆?植入的程序?bug?
难道我真的……不是我自己?我所经历的一切,爱过的周铭,度过的三年,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而现在,梦醒了,露出了背后冰冷、残酷、无法理解的代码世界?
恐惧不再是针对外界的谋杀指控,而是转向了内部,指向了我自身存在的根基。如果连“我”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蜷缩在硬板床上,感觉自己正在被无边的黑暗和虚无吞噬。警察、谋杀案、DNA、指纹……所有这些看似混乱的线索,在周铭那番“程序bug”的论调下,似乎有了一种扭曲的、噩梦般的“逻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或许根本就是昏厥了过去。睡梦中,无数破碎的画面闪烁:雨夜的红伞,周铭微笑的脸,张弛灰白的尸体,刘倩惊恐的眼睛,还有无数扭曲的、如同乱码般的符号和线条……最后,所有的画面汇聚成一片刺眼的白光,白光中,有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声音在反复呼唤着一个陌生的代号——
“K-73……系统错误……启动修复程序……”
我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
拘留室的门被打开了。王警官、赵警官,还有两名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的医生站在门口。
“李女士,”王警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手续已经办妥。现在,我们需要带你去医院,进行计划中的精神评估和催眠治疗。”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身后走廊里冰冷的灯光,感觉自己正被推向一个未知的、可能彻底粉碎我所有认知的深渊。
周铭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你就会看到……真相的碎片。”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两名女警的搀扶下,颤抖着站了起来。
游戏,或者说,“修复程序”,真的要进入下一阶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