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冰冷的夜风如同剃刀，刮擦着裸露的皮肤。脚下是坑洼的冻土、碎石和疯长的枯草，每一次踏落都伴随着滑倒或扭伤的风险。沉重的背包和陌生的手枪拖拽着林晚的步伐，肺部因吸入寒冷刺骨的空气而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不能停。

身后，飞行器的引擎轰鸣如同死神的喘息，在低空盘旋、搜索。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巨大的、不停挥舞的扫帚，一次次掠过他们前方的地面和远处的枯树林，将扭曲的影子拉长又碾碎。越野车的咆哮声从侧面和后方包抄而来，车灯撕开黑暗，如同围猎猛兽的篝火。

老罗像一头熟悉地形的老狼，在复杂的地形中快速变向，利用废弃的砖垛、半塌的矮墙、生锈的金属框架作为短暂掩体。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晚的状态，眼神在黑暗中锐利依旧，但喘息声同样粗重。

“不能直线跑……进树林！”他压低声音吼道，指向那片在探照灯下显得稀疏但聊胜于无的枯树林。

林晚拼尽全力跟上。脚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再次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她只能将痛呼死死压在喉咙里。

就在他们距离树林边缘还有不到五十米时，侧前方一辆越野车猛地加速，从一道破败的围墙后冲出，横挡在去路上！车门砰然打开，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头盔的身影跃下，手中的武器闪烁着不祥的能量光芒，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站住！放弃抵抗！”经过扩音器处理的冰冷声音响起。

没有警告射击，没有谈判。追捕者得到的命令显然是格杀勿论或生擒。

老罗没有丝毫犹豫，在林晚做出反应之前，他已经抬起手中的能量手枪，枪口爆发出短暂的、耀眼的蓝白色光芒！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那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下方！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越野车前盖猛地掀开，火光和浓烟腾起，电路短路爆出刺眼的电火花！三个追兵下意识地闪避，阵型出现瞬间的混乱！

“跑！”老罗一把抓住愣住的林晚，猛地向旁边一个堆满废弃轮胎的凹坑扑去！

哒哒哒——！

能量子弹擦着他们的头皮和后背飞过，击中身后的冻土和砖墙，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和砖石碎裂的声响。灼热的气浪和飞扬的尘土扑面而来。

林晚被老罗按在散发着橡胶恶臭的轮胎堆后，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她能听到追兵快速逼近的脚步声和战术通讯的简短呼喝。

“分开！包抄！”

老罗深吸一口气，探头看了一眼，迅速缩回。“两个从左，一个从右。不能让他们合围。”他将自己的手枪塞给林晚，“你盯着右边那个！我解决左边两个！记住，瞄准躯干，扣扳机！打完一个弹匣立刻换！别犹豫！”

林晚颤抖着接过枪，双手紧握，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学着老罗的样子，从轮胎缝隙中小心翼翼地向右边窥视。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压低身体，借助几个废弃油桶的掩护，快速向这边靠近。

恐惧像冰水淹没头顶，但更深处，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狠，如同困兽的獠牙，缓缓探出。她不想死在这里，不想被维克多抓回去，变成第二个“牧羊人”！

她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橡胶味的冰冷空气，稳住颤抖的手腕，将准星套住那个正在移动的黑色身影的胸部。

砰！砰！砰！

她扣动了扳机！能量手枪的后坐力比想象中小，但枪口爆发的光芒和啸叫还是让她耳膜一震。三发蓝色光弹呈品字形射向目标！

那个追兵显然没料到这边火力如此果断，仓促间向侧方翻滚躲避。一发能量弹擦着他的肩甲飞过，爆出一团电火花，另外两发打在油桶上，发出巨响，但没有击穿。

“打中了！他受伤了！”林晚听到自己嘶哑的喊声。

几乎同时，左边传来更激烈的交火声和老罗压抑的闷哼！

林晚心头一紧，顾不上右边那个暂时被压制的追兵，转头向左看去。

只见老罗已经离开了轮胎掩体，如同鬼魅般在一个倒塌的混凝土搅拌机和一个生锈的铁架之间快速移动、射击！他的动作精准而致命，每次短暂的停顿都伴随着一个追兵的倒地或掩体后缩。但他左臂的工装袖子上，赫然有一片焦黑的破损，边缘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他中弹了！

右边那个受伤的追兵似乎缓过劲来，开始更猛烈地还击，能量子弹打在轮胎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灼热的橡胶碎屑四处飞溅。

林晚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转回头，继续压制右边。她知道，自己这边多拖住一个，老罗那边的压力就小一分。

然而，天空中盘旋的飞行器似乎确认了他们的精确位置，开始降低高度，机腹下某种武器装置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锁定了轮胎堆这个掩体！

“离开掩体！分散！”老罗的吼声传来，伴随着又一声能量枪响和一个追兵的惨叫。

林晚毫不犹豫，猛地从轮胎堆后滚出，向旁边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巨大的混凝土管道口冲去！几乎在她离开原地的瞬间，一道炽白的光束从天而降，精准地命中了那堆轮胎！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火焰和破碎的橡胶、金属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灼热的气浪将林晚狠狠推了一把，她踉跄着扑进混凝土管道口，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是被飞溅的炽热碎片擦伤了。

管道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泥土和积水的气味。她喘息着，回头望去，只见轮胎堆已化为一个燃烧的火坑，老罗的身影在火光和烟尘中与最后一个追兵缠斗，动作已然有些迟滞。

天空中的飞行器调整角度，机腹的武器再次开始充能，这次，锁定的似乎是老罗！

“老罗！天上！”林晚嘶声大喊，同时举枪对着天空的飞行器胡乱射击！能量弹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轨迹，但距离太远，威力根本不足以构成威胁，只是吸引了飞行器一瞬间的注意。

就是这一瞬间！老罗猛地一个矮身，躲开对面追兵的一记凶狠肘击，手中的能量手枪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上抬起，对准了低空悬停的飞行器驾驶舱下方某个似乎是观察窗或传感器阵列的位置，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发凝聚的蓝白色光弹精准地没入那个位置！飞行器猛地一震，充能的光芒骤然熄灭，机体失去平衡，旋转着向侧下方坠落，撞在一栋废弃厂房的屋顶上，爆发出更大的火光和巨响！

但老罗也因为这一下暴露了自己，最后一个追兵的能量枪口，已经抵近了他的肋下！

千钧一发！

林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她什么也来不及想，完全是本能地冲出了管道口，朝着那个追兵的后背，扣死了扳机！

能量手枪的弹匣在她持续的射击中早已耗尽，只发出咔哒的空响。

那追兵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迟滞！老罗眼中厉色一闪，受伤的左臂猛地格开抵近的枪口，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闪烁着寒光的、类似于军用匕首但更纤细的短刃，如同毒蛇吐信，精准而狠辣地刺入了追兵头盔与颈甲的缝隙！

呃——！

一声短促的、被面罩过滤的闷哼。追兵的身体僵直，随即软软倒地。

老罗也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铁架才站稳，左臂的伤口血流得更多了，顺着指尖滴落。

“快……走……”他声音沙哑，看向林晚，“他们……很快会再来……”

林晚冲到老罗身边，想搀扶他，却被他推开。

“我能走！你……背好包，拿上他们的武器和弹药！快！”老罗从倒地的追兵身上迅速搜刮了两个能量弹匣和一把手枪，又从那辆被炸毁的越野车残骸附近，捡起另一把追兵掉落的长管能量步枪，背在肩上。

林晚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其他倒地的追兵身上搜刮了弹匣和几枚类似手雷的投掷物（她不认识，但老罗示意有用），塞进背包。血腥味和能量武器残留的臭氧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爆炸的火光暂时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但更远处，更多的飞行器轰鸣和车辆引擎声正在迅速靠近。

“进树林！往深处走！”老罗率先向那片枯树林冲去，脚步虽然有些蹒跚，但速度依旧不慢。

两人一头扎进稀疏的树林。枯死的树枝如同鬼爪，撕扯着他们的衣服和皮肤。脚下是松软的腐殖质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更加难行。但树木至少提供了些许视觉上的遮蔽。

身后的追兵显然没有被彻底甩掉。探照灯光束开始扫入树林边缘，能量子弹不时射入树干，爆出木屑和焦烟。追兵的呼喝声和脚步声也隐约传来，正在拉网式搜索。

“不能停……往北……穿过这片湿地……”老罗喘着气，指向前方。树林尽头，地面开始变得泥泞，芦苇和低矮的灌木丛逐渐密集，远处传来微弱的水流声。

湿地意味着更难追踪，但也意味着行动更缓慢，更容易陷入困境。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树林、踏入湿地边缘的泥沼时，侧前方的一片芦苇丛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追兵靴子的窸窣声！

老罗瞬间举枪，林晚也紧张地抬起武器。

芦苇晃动，一个瘦小的、穿着破烂棉袄、脸上抹着泥灰的身影，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是个孩子，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眼神惊恐，手里还拎着一个破旧的鱼篓。

是个在湿地边缘摸鱼或捡破烂的流浪儿？

老罗的枪口微微下垂，但警惕未消。

那孩子看到他们手中的武器和身上的血迹，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但又站住了，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他们身后追兵的方向，然后看向老罗受伤的手臂，又看向林晚苍白的脸。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

“快离开这里！危险！”林晚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那孩子却摇了摇头，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指向湿地深处一个方向，又飞快地做了几个手势——指指他们，指指自己，然后做出一个“跟我来”和“藏起来”的动作。

老罗和林晚对视一眼。信任一个突然出现的流浪儿？这太冒险了。但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湿地地形他们完全不熟，盲目乱闯可能死得更快。

那孩子似乎看出他们的犹豫，更加焦急地比划着，又指指老罗流血的手臂，做出包扎的动作，然后再次指向湿地深处一个长满茂密芦苇和水烛的小土丘方向。

老罗眯起眼睛，快速权衡。追兵的脚步声和狗吠声（他们竟然带了狗！）已经清晰可闻。

“带路！”老罗当机立断，对那孩子低声道，“快！”

孩子眼睛一亮，立刻转身，像只灵活的水獭，悄无声息地钻进茂密的芦苇丛中，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被踩出来的蜿蜒小径向前跑去。

老罗和林晚紧随其后。泥沼没过脚踝，冰冷刺骨，芦苇叶边缘锋利，划破了他们的皮肤。但那个孩子对路径极其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坚硬或水浅的地方落脚。

他们跟着孩子，在迷宫般的芦苇荡和水洼间快速穿行，渐渐将身后的追兵声响甩开。孩子的身影时隐时现，像湿地里的一个幽灵。

大约十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那个长满芦苇和水烛的小土丘前。土丘侧面，被茂密的植物遮掩着，有一个极其隐蔽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

孩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老罗再次和林晚交换了一个眼神。洞口狭窄，一旦进去，如果里面有诈，就是瓮中捉鳖。

但身后的湿地边缘，已经传来了追兵的犬吠和大声呼喝，探照灯光也扫了过来。

没有时间了。

“进！”老罗低声道，示意林晚先进。

林晚一咬牙，弯腰钻进了洞口。里面比想象中干燥，有一股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洞口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步，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大约十几平米的不规则洞穴，洞壁是坚实的黏土，头顶有树根盘绕，提供了支撑。角落里铺着干草和破旧的塑料布，有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没有生火），旁边散落着一些空罐头盒和塑料瓶。洞穴深处还有一个更小的、似乎是自然形成的通风口，隐隐透进一丝外界的光线和新鲜空气。

这里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长期的藏身之所。

那孩子已经点亮了一盏昏暗的、用旧电池驱动的LED小灯，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洞穴。孩子正从角落里一个生锈的铁盒里，翻找出一些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瓶看起来像碘伏的东西。

他示意老罗坐下，然后笨拙但认真地为老罗清洗和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动作虽然生疏，但看得出是懂一些的。

老罗没有阻止，只是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这个孩子和这个洞穴。“你叫什么？为什么帮我们？”

孩子抬起头，用那双在黑瘦小脸上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看着老罗，又看看林晚，然后低下头，继续包扎，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浓重地方口音说道：“狗剩……他们都叫我狗剩。我……我看见那些穿黑衣服的坏人，在抓人……他们以前……也抓过这里的人，再没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们……不像坏人。你们打那些穿黑衣服的……是好人。”

他包扎完伤口，退后一步，又从角落的“储物区”拿出两个脏兮兮但还算完整的军用水壶，递给林晚和老罗，里面是干净的凉水。然后又拿出几块硬邦邦的、看起来像压缩饼干的东西。

林晚看着这个叫狗剩的孩子，看着他瘦小的身体、破烂的衣服、但清澈（至少目前看来）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同情，也是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遇到一丝微光的难以置信。

老罗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他们经常来这片湿地？”

狗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常来……但来过几次。开大黑车，有会飞的机器。在这里……找东西。有时候抓人，像你们一样跑进来的……有时候，他们自己人，搬着箱子，去那边……”他指了指洞穴深处那个通风口的方向，“那边有个很老很老的、被水淹了一半的大房子，以前好像是看湿地的……他们进去过，好久才出来。”

老旧的、被水淹了一半的建筑？维克多的人在那里活动？

老罗眼中精光一闪。“你能带我们去看看那个地方吗？远远地看就行。”

狗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罗的伤臂，又看了看外面隐约传来的、已经远去的追兵动静，最终点了点头。“等天再黑一点……我熟悉路。但那里……有奇怪的声音，晚上更吓人。我从来没敢靠近过。”

林晚看向老罗。维克多的人在这种荒僻湿地深处的废弃建筑活动？这绝不寻常。会不会是另一个类似“牧羊人”藏匿点的地方？或者……与那个被触动的AI系统有关？

老罗对林晚微微点头，示意稍安勿躁。

他们需要休息，处理伤势，等待时机。

这个意外的避难所和这个叫狗剩的流浪儿，像命运在绝境中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会将他们引向一个完全未曾预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