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驯猫

明月喃借着揉肚子的动作，给云昭微递去一个“有品味”的眼神。

望月游仙宫弟子的传音响彻船舱：“仙舟即将跨界，诸位准备。”

明月喃望向甲板，恰好对上九方燕归投来的目光，金瞳澄澈，眉眼烨烨自带一股少年锐气。

她微微一怔，回以浅笑。

九方燕归倏然侧身，手指无意识抚过蛟影弓身，甲板风起，吹乱他额前碎发，那双黄金瞳底，映着方才狡黠又脆弱的影子，旋即归于沉寂。

难得安宁，明月喃有种强烈不真实感。明明她昨天还在高考考场奋笔疾书，今天就穿进癫文世界九死一生。

鬓角微动，银紫色幼蝶颤巍巍飞落她掌心，双翼光泽比初见鲜活多了，但还有些病恹恹。

云昭微靠近，“好漂亮的蝶灵，是你的灵宠吗？”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生灵。

明月喃点头，小家伙状态不佳，兴许喂些仙露能好些。

云昭微指尖凝出清透水滴，滴入明月喃掌心，“试试这个，我曾有只金翅鸢，好斗贪玩经常带伤回来，用这回灵水调养，恢复得极快。”

幼蝶试探着吮吸一口，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双翼舒展了些。

“你是我见过的医术最精湛的修士！”明月喃由衷道，初来乍到，确实说了实话。

云昭微赧然，又续上一滴，语气惋惜：“说起来，南域有一种百幻蝶生得极美，但行踪诡秘。以往千年流风起，它们会乘风来中洲繁育。如今中洲处处血蚀，流风断绝，百幻蝶几近绝迹。”

明月喃安静听着，看来小家伙来历不凡。书中提过，中洲修士曾御伞乘风，流风断绝后，为避免妖邪肆虐，还设下低阶不得用奔行术的禁制。

靠在舱壁上迷迷糊糊不知多久，明月喃就被云昭微摇醒了，”看！”

仙舟穿过层层护山幻境和结界，一片悬浮于山腰云海之上的宏伟建制撞入眼帘。

琉璃玉承接流霞，飞檐斗拱刺破青空，仙鸟灵鹤衔云而过，山脚下渡口鳞次栉比，停泊数艘同行仙舟。

明月喃心头闪过影泽和另外两个孩子的身影，不知他们那艘仙舟遇袭后可安好？

“望月游仙宫！不只东境，还是五洲第一仙门！”云昭微难掩激动，指着隐入云海的山巅，“相传开山祖师就是在此处月下悟道飞升。”

仙舟停至渡口，明月喃牵着小杏儿刚踏上路面，渡口处一道熟悉的身影便闯入视线。

是影泽，他身上多出几道血痕，发尾和剑尾流苏在风中翻飞，明月喃心头闪过他一次次护着自己的背影，最后定格在刀抵颈侧的瞬间，凉意窜上脊背。

“影泽哥哥——”小杏儿牵着她飞扑过去。

影泽身体一僵，手指在杏儿发顶轻轻一触即收。他面色苍白，唇角残留血痕，眼尾下垂，目光游移不定，嗓音干涩：“阿姐……脚上的伤还疼吗？”

到底是“自己”的弟弟，明月喃走近，努力维持“姐姐”的关切，“阿泽，那魔修凶悍，我见你吐血了，内伤要紧吗？”

这话仿佛戳破他强撑的镇定，带着鼻音小心开口：“阿姐……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我……我当时定是疯了……”

泪珠还未坠下，他眼梢那圈薄皮先红透了，像宣纸上晕开的朱砂，藏都藏不住。

明月喃强压下不知所措，原主与影泽的过往她一无所知，但这便宜弟弟眼中深沉的依赖和恐惧做不得假。

泪珠滚落，烫在指尖，颈间寒意未散。她抬手想替他拭泪，影泽小心凑近，却在她靠近的瞬间躲开，语速快得发颤，“风后陵太可怕了，到处都是邪祟，我亲眼看到好多人，上一秒还好好的，眨眼就被附身，发疯一样撕咬身边的人。”

他声音满是委屈，无辜脆弱得让人心颤：”阿姐醒来后，看我的眼神那么陌生，却对杏儿那么好。“一字一句，极为认真，“我好怕……怕你也像那些人一样邪祟上身……怕站面前的，已经不是我的阿姐了……”

明月喃觉得影泽好像她养过的猫，傲娇想亲人，又放不下面子，只能龇牙咧嘴的引你注意。

头皮发麻，温柔抹去他眼角泪痕。她虽然没有弟弟，但她记得好多姐弟都是公主和忠实家生子的关系，原主和影泽是如何相处的？

影泽痛苦地闭上眼，仿佛不愿回忆自己做了什么，“那把刀……我只想确认是不是我的阿姐还在……”

“我伤到你了，我竟然伤到你了……”情绪彻底爆发，他将双眼埋进明月喃肩头，肩膀耸动，边喘气边发抖，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衫，“阿姐你打我骂我吧！是我混蛋，是我被吓破了胆，我不配做你弟弟！”

“可是……我只有你了阿姐……要是连你也不在了……我怎么办啊……”破碎的哽咽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浸满依恋。

明月喃顿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几乎忘了颈侧的寒意。她僵硬抬手，轻拍他耸动的肩背：“是阿姐不好让你担心。阿姐没事，小泽不要哭了。”

云昭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对姐弟的相处，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好一番安抚顺好毛，影泽才勉强止住崩溃，去寻另外两个孩子。

明月喃和云昭微研究起渡口旁张贴的望月游仙宫宗门招募令。

“早听说各大宗门招收中洲落难修士，”云昭微眼中亮起希望，“看来我有归处了。明月，你们呢？”

“我暂无去处。”明月喃目标明确，必须留下来。但不知影泽怎么想，留下的话，杏儿她们会被送往养济堂。

云昭微见影泽走远了，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问：“他……是你亲弟弟？”

明月喃摇头，又迟疑地点点头，最终还是摇头，眉头微蹙，“我记不清了，有些事模糊得很。”

正要再问，云昭微目光无意扫过影泽消失的方向，忽然定住，低呼一声：“咦？他袖口……”

袖口血痕在玄衣上本不起眼，此刻在渡口明亮的灵光下，却透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暗红，蜿蜒如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