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八月末的心事与赴兰的决定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银川的雨来得悄无声息。凌晨五点多,陈屿是被雨打窗棂的声音吵醒的——不是暴雨的“噼里啪啦”,是细雨的“沙沙”声,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拂过玻璃,温柔却执着,连带着浅灰色的亚麻窗帘都跟着微微晃动,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混着雨声,成了清晨最安静的背景音。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出租屋的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墙角沾着点去年漏雨留下的浅黄色痕迹,像块没洗干净的污渍。视线移到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薄雾,把外面的世界晕成了模糊的灰色,连远处早餐摊那盏暖黄色的灯,都变成了一团朦胧的光斑,像隔着层毛玻璃看月亮,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他赖在床上,听着雨声慢慢变大又变小,像在跟他说悄悄话。雨大时,能听到水珠顺着屋檐往下滴的“嗒嗒”声,落在楼下的空调外机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偶尔还能听到水珠从外机滑落到地面的“啪”声;雨小时,只剩“沙沙”的摩擦声,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是住在隔壁老槐树上的麻雀,雨停了就会叽叽喳喳地叫,格外清亮。直到七点半,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才慢吞吞地爬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打了个轻颤——银川的夏末,连地板都带着点凉意,不像七月那样,踩上去还带着白天阳光的余温。
出租屋的窗帘是他去年租房子时特意选的浅灰色亚麻款,当时中介老板说“耐脏又显干净,适合单身男生,不用总洗”,可此刻被雨雾染得更暗了,垂在窗边,像块沉甸甸的心事。他走到窗边,伸出手指,在玻璃的薄雾上画了个小小的圈,指尖的温度让雾气遇热融化,露出外面被雨水打湿的街道——柏油路变成了深黑色,倒映着路灯的光,像撒了把碎银,偶尔有汽车开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浅浅的水痕;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深绿色的叶片上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滴,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没一会儿就积了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空的灰色,像一个个小小的镜子。
陈屿洗漱完,没像平时那样去楼下的早餐摊买豆浆油条——王婶的摊大概还没出,雨天路滑,她今年六十八了,腿脚不如以前利索,每次下雨都会比平时晚半小时出摊,还总说“慢点开摊没事,别摔了,给孩子们添麻烦”。他从冰箱里翻出了上周苏晚给的最后一包兰州甜醅子,放在冷藏层最里面的角落,用浅粉色的布裹着,怕串味——这是他特意留的,想等一个“特别的时刻”吃,现在看来,这个雨天的清晨,刚好合适。
透明的保鲜盒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他用纸巾擦了擦盒盖,打开时,一股淡淡的酒香混着甜香飘了出来,像苏晚身上的味道,温柔又踏实。盒里的甜醅子颗粒饱满,浅褐色的米粒裹着层白糖,像小小的珍珠,还带着点冰凉的触感,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缘故。他从碗柜里拿出那把浅粉色的塑料勺——就是吃甜醅子专用的,勺柄上的多肉图案已经有点磨损,边缘的颜色都淡了——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甜香混着淡淡的酒香在嘴里散开,带着点冰凉的触感,瞬间想起苏晚的声音,尾音轻轻的,像此刻的雨声,软乎乎的,挠得心尖有点痒。
他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旧布艺款,浅米色的布面上沾着点洗不掉的咖啡渍,是前租客留下的痕迹,他用清洁剂擦过好几次,都没擦掉,后来也就算了,权当是生活的印记。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苏晚的微信对话框——半小时前,大概是兰州也刚下过雨,苏晚发了张黄河边的景照:照片里的黄河水泛着冷光,不是夏天那种浑浊的黄色,而是带着点青灰色,水面上飘着几片金黄的柳叶,是岸边的柳树开始落叶了,夏末的尾巴,连树叶都带着点不舍;远处的白塔山被雨雾笼罩,只露出山顶那座白色的塔尖,像水墨画里的留白,简洁又有意境;岸边的长椅空着,椅面上还沾着水珠,椅腿旁放着个空的矿泉水瓶,应该是早上散步的人落下的,配文“雨刚过,河面凉得很,散步的人都少了,连卖炒瓜子的大爷都没来,少了点热闹”。
陈屿盯着照片里的黄河水,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玻璃膜的纹路蹭得指尖有点痒。他想回复,却不知道说什么——说“兰州的雨和银川一样凉,我早上也听了很久的雨”?太普通,像在敷衍,体现不出他的在意;说“黄河边看着好安静,要是能一起散步就好了”?又怕显得太直白,像在表白,让她觉得尴尬,毕竟他们还没到能说“一起散步”的地步;说“你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兰州比银川凉”?又怕太啰嗦,她之前已经说过穿了浅灰色针织衫,再提醒就显得多余了。
他就这样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看了五分钟,指甲都快按到屏幕了,终于敲下一行字:“兰州的天,是不是比银川更凉?早晚温差大吗?”特意加了“早晚温差”,显得更关心她的日常,不是单纯的寒暄,也不会太越界。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陈屿的心跳就快了起来,像被雨打中的鼓,“咚咚”响得厉害,连带着胸腔都跟着震动。他赶紧把手机放在腿上,怕屏幕亮着会让他更紧张,却又忍不住每隔十秒就拿起来看一眼,生怕错过苏晚的回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小灯笼在晃,把他眼下的黑眼圈都照得更明显了——最近总失眠,晚上总想着苏晚发的消息、拍的照片,睡得不踏实。
这些天,他们的聊天早已不局限于“今天吃了什么”“店里忙不忙”的日常,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慢慢有了交集,缠绕在一起。苏晚会跟他说整理“拾光”兰州总店旧账本时发现的趣事——“十年前的账本上,有个顾客用铅笔在‘浅蓝衬衫’后面写了‘衣服很好,下次还来,给妹妹也买一件’,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一年级的小孩写的,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眼睛是两个圈,嘴巴是条弧线,我猜是个小姑娘,不然不会这么可爱”;会跟他吐槽妹妹家的小宇半夜哭着要吃草莓——“兰州的八月哪有新鲜草莓啊,都是外地运过来的,又贵又不新鲜,一颗要三块钱,我妹妹舍不得买,只能给个苹果糊弄,结果小宇哭了更久,坐在地上蹬腿,说‘苹果不甜,要草莓,阿姨买’,最后我抱着他在客厅走,唱《小星星》,唱了三遍才哄睡,嗓子都有点哑了,现在一听到《小星星》就想起他哭的样子”;还会跟他说楼下老马拉面店的老板又涨价了——“一碗牛肉面涨了一块钱,现在十五块一碗,不过汤还是一样鲜,我今天加了两份萝卜丁,老板还问我‘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怎么吃这么多’,我跟他说‘最近忙,消耗大’,他还笑我‘小姑娘要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
他也会跟苏晚讲巡查时看到的趣事——“童装店的小吴今天把裙子穿反了,领口的标签露在外面,被一个带小孩的妈妈指出来‘姑娘,你裙子穿反了’,她脸都红了,赶紧跑进更衣室换,出来的时候还跟我道歉,说‘今天没睡醒,闹钟响了三次都没起来’,我跟她说‘没事,我也有过把衬衫扣子扣错的时候’”;讲出租屋楼下新开的面馆味道很淡——“老板是四川人,却说‘怕银川人吃不了太咸太辣,特意少放盐少放辣’,结果我加了三勺盐、两勺辣椒油才够味,他还瞪着我,说‘小伙子口味真重,比我还能吃辣’,我跟他说‘我老家庆阳的,吃辣不输四川人’”;甚至会跟她讲张奶奶今天又问他“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我在楼下取快递,张奶奶坐在石凳上择菜,看到我就问‘小陈,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啊?上次看到你绕路走,肯定是去见人,别骗奶奶’,我跟张奶奶说还没女朋友,她还不信,说‘奶奶看人准,你肯定有喜欢的人了,好好把握’,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笑,脸都红了”。
他们像两颗原本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星,因为一场消防培训、一盆“桃蛋”多肉、几次不经意的聊天,慢慢靠近,有了越来越多交集的光。陈屿有时候会盯着手机里的“兰州”相册发呆,相册里存着苏晚发来的所有照片:有兰州的夜景,黄河边的路灯像串起来的珍珠,沿着步道一直延伸到远处;有小宇的笑脸,他穿着黄色的小裙子,举着塑料小雏菊贴在脸颊边,嘴角还沾着蛋糕屑;还有她拍的粉玫瑰,插在雏菊花瓶里,花瓣上沾着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光。他看着这些照片,觉得兰州那个陌生的城市,因为有了苏晚,变得格外亲切,连空气都好像带着点她身上的薰衣草洗衣液味,温柔又干净。
“叮”的一声,手机的提示音打破了屋里的安静,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了颗石子。陈屿赶紧拿起手机——是苏晚的回复,来得比平时都快,大概她也在等着他的消息,没去忙别的:“是凉些,早晚温差能有七八度呢,早上出门要穿薄外套,中午能穿短袖,我今天就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有点松,风一吹就往里灌风,还是觉得有点冷。对了,你上次说喜欢跑步,兰州黄河边的步道很适合跑,就是风大,跑的时候要戴帽子,不然头发会被吹得很乱,我上次没戴帽子,跑完头发都翘起来了,像个鸡窝,被小宇笑了半天,说‘阿姨的头发是炸开的’”。
陈屿看着“适合跑步”这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兰州,去看看她口中的黄河步道,去踩踩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石板,感受一下她说的“风大”;去看看她每天生活的地方,路过她常去的老马拉面店,闻闻那股熟悉的汤香,看看老板是不是真的会多给她加萝卜丁;去尝尝她推荐的牛肉面,加很多香菜,像她一样,再加点辣油,看看是不是比银川的好吃;去见见那个会哭着要草莓、会笑她头发像鸡窝的小宇,说不定还能陪他玩一会儿玩具车,帮他搭个“多肉屋”;最重要的是,去见她,见那个让他心动了很久的人,不是隔着冰冷的屏幕,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
这个念头像春天里的藤蔓,一旦冒头,就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变得急促。他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掌擦掉玻璃上的薄雾,掌心的温度让雾气更快地融化,露出更清晰的街道——远处的早餐摊已经亮了灯,王婶应该在支摊子,她的三轮车“吱呀”响的声音,隔着雨雾都能隐约听到。他看着楼下被雨水打湿的街道,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有点疼,却让他更清醒——他是真的想去兰州,不是一时冲动,是藏在心里很久的心事,像种子在土里埋了很久,终于要发芽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晚时,她蹲在“拾光”的柜台后面看小宇视频的样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眼睛里全是爱意,连手机屏幕的光都变得格外柔和,手指轻轻点着屏幕里小宇的脸,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珍宝;想起她穿着浅粉色的衬衫站在晨光里擦玻璃,碎发沾在鬓角,像镀了层金,阳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披了件光的外套,她踮脚擦玻璃上角的样子,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想起她给“桃蛋”浇水时,指尖轻轻碰叶片的样子,怕碰掉叶片上的薄粉,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嘴里还小声跟多肉说话,像在跟朋友聊天;想起她说喜欢粉玫瑰时,脸颊微红,眼神里的温柔像能把人融化,连声音都变得更软了,说“粉玫瑰不像红玫瑰那么扎眼,软乎乎的,像棉花糖”。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打转,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都很清晰。最后,这些碎片汇成一句清晰又坚定的话:他想见到她,想跟她一起走在黄河边的步道上,想跟她一起吃老马拉面,想跟她一起看兰州的日落,想把藏在心里的喜欢,慢慢说给她听。
陈屿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手心都有点出汗,连手机壳都变得有点滑——手机壳是黑色的,上面印着心海城的 logo,是去年公司发的福利,边缘已经有点磨损,他一直没换,觉得实用。他先打了“我想十月去兰州”,打完后盯着这六个字,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口——觉得太直白了,像在表白,怕苏晚觉得唐突,怕她会拒绝,说“十月我可能很忙,要整理库存,还要帮妹妹带小宇”,那样他会很尴尬,连后续的聊天都不知道怎么继续。他赶紧删掉,手指因为紧张,连删键都按错了好几次,不小心删掉了前面苏晚说“头发像鸡窝”的对话框,又赶紧撤回,手忙脚乱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孩,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他深吸一口气,又打了“十月商场不忙,想出去走走,兰州怎么样?”,看着这句话,又觉得太委婉了,像在征求意见,怕苏晚没 get到他真正的意思,只是客气地说“兰州挺好的,值得去,有黄河、白塔山,还有很多好吃的”,却不主动邀请他,这样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总不能说“我想跟你一起去”吧?他皱了皱眉,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会儿,又删掉了“怎么样”三个字,想了想,最后改成“我十月想去兰州看看,刚好那段时间商场不忙,能休年假”。
他反复读了三遍,觉得这句话既说明了想去的意愿,又给了合理的理由——“休年假”“商场不忙”,不会太直白,让她有拒绝的余地;也不会太委婉,让她能明白他的意思,不是单纯的“想去旅游”,而是“想去找她”。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没问题,然后按下了发送键,指尖按下去的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感觉耳朵、脸颊都热得发烫,连脖子都有点红,像被晨光晒透了。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从客厅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回客厅,脚步很快,像在缓解紧张,又像在消化这个决定。阳台的“桃蛋”多肉被雨水打湿了叶片,显得比平时更精神,原本有点发皱的叶片变得饱满了些,叶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在鼓励他,说“去吧,没问题的,她会欢迎你的”。
他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一秒、两秒、三秒……每一秒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她是不是在帮妹妹冲奶粉?是不是在整理店铺的库存?是不是在想怎么拒绝他?是不是觉得他太唐突了?就在他快要放弃,想发一条“要是你忙,我就下次再去”的时候,手机再次“叮”地响了,他赶紧点开——是苏晚的消息,带着个粉玫瑰的表情:“好啊,那我带你去吃正宗的牛肉面,就是我常去的那家老马拉面店,老板认识我,每次都给我多放香菜,到时候也让他给你多放,保证你吃够。对了,兰州的十月已经有点冷了,你要带件厚点的外套,别冻着”。
那个粉玫瑰表情,和她微信头像上的粉玫瑰一模一样,花瓣上的水珠都画得很清晰,像在对着他笑。陈屿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笑得像个拿到糖的小孩,眼睛都亮了,之前的紧张、不安,瞬间都消失了,心里只剩下满满的欢喜,像喝了刚煮好的甜豆浆,从胃里暖到心里。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反复看苏晚的回复,看了一遍又一遍,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觉得那行字、那个表情,比任何礼物都让他开心。
他赶紧点开购票软件,手指飞快地操作——先选出发地“银川站”,目的地“兰州西站”,日期选了 10月 10日,周二,他记得那天商场不忙,上周跟经理提休年假时,经理当时就同意了,说“你平时也不请假,工作又认真,休就休吧,刚好让小王替你几天,他最近也没什么事”。他先点了“一等座”,票价 188元,页面跳转时,他下意识打开了手机银行 APP,想确认一下余额——屏幕上显示“可用余额 867.5元”,是他这个月发工资后,扣了房租、水电费、生活费剩下的,本来想攒着,等过年回家给妈妈买件羽绒服,妈妈的羽绒服已经穿了三年,袖口都磨破了,一直说“还能穿,不用买新的”。
他盯着余额看了几秒,想起上周妈妈打电话说“老家玉米熟了,想寄点给你,新鲜,煮着吃甜,就是运费要 30块,有点贵”,当时他说“妈,不用寄,运费太贵了,我在银川买就行,这边也有卖的”,其实是怕妈妈花钱,妈妈的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多,平时省吃俭用,连菜都舍不得买贵的。他咬了咬唇,把“一等座”换成了“二等座”,票价 128元,比一等座便宜 60块,够妈妈寄两次玉米的运费了。他盯着“二等座”的选项,犹豫了三分钟,心里有点愧疚——第一次去见苏晚,连一等座都舍不得买,怕她觉得自己小气,又觉得现实就是这样,能省一点是一点,最后还是点了“确认选择”。
付款的时候,他的手指有点抖,输支付密码时,第一次把“5”输成了“3”,系统提示“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键盘,第二次又把“8”输成了“9”,又错了,额头上的汗更多了,连手心都湿了。第三次,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手,慢慢输完密码,终于显示“支付成功”,绿色的“已支付”字样跳出来时,他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工作,盯着那个字样看了很久,仿佛已经看到了兰州的雨,看到了苏晚笑着朝他走来的样子,看到了黄河边的步道,看到了那碗加了很多香菜的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香得很。
那天下午,陈屿没去上班,跟同事小王请了假,微信上跟他说“有点事要处理,下午就不去了,麻烦你帮我盯一下 1楼的巡查,尤其是童装店的应急灯,昨天小李说有点闪”。小王很快回复:“没问题,你去吧,放心,我会盯紧的。对了,你这请假肯定有问题啊,上次你腰伤复发都没请假,这次是不是去见苏督导啊?最近总看你对着手机笑,眼睛都快眯成缝了”。
陈屿的耳尖一下子就热了,像被小王的话烫到了,赶紧回复“不是,就是家里有点事,要收拾一下东西”,然后赶紧关掉对话框,怕小王再追问,小王的性格他知道,要是追问起来,能问出“家里什么事”“收拾什么东西”“要不要帮忙”,他可不想撒谎,也不想说实话,只能赶紧结束聊天。
他在家收拾行李,把行李箱翻出来——是个浅灰色的 20寸行李箱,是他三年前来银川时买的,当时花了 199块,现在轮子有点不好使,拉的时候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尤其是在不平的路上,声音更大,但他一直没舍得换,觉得还能用,没必要浪费钱。他把行李箱放在客厅中央,打开拉链,里面还放着去年回家时妈妈给他装的鞋垫,是妈妈亲手纳的,蓝色的布料,上面绣着小小的“平安”字样,他一直没舍得用,放在行李箱最底层,像个护身符。
他开始往行李箱里放衣服,先把要带的衣服都拿出来,铺在沙发上: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是上次苏晚来巡查时说“这件颜色很衬你,显白”的那件,他特意洗干净,晾在阳台的衣架上,风吹了两天,已经干了,就是领口有点松,他想熨烫一下,让衬衫看起来整齐点,翻遍了出租屋,都没找到熨斗——他平时很少熨衣服,觉得没必要买,上次熨衬衫还是去年面试时,借的同事的熨斗。最后,他烧了壶热水,倒进不锈钢杯子里,拧紧盖子,用杯子压在领口的褶皱处,来回压了好几次,虽然还是有点皱,还留下了一圈浅白色的印子,是杯子压出来的,但比之前好多了。他叹气:“凑活穿吧,总比皱巴巴的强,她应该不会介意的”。
然后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是他去年生日时自己买的,纯棉的,穿着舒服,跑的时候也方便,裤脚有点长,他用剪刀剪了一点,自己缝了个边,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小虫子爬,但不影响穿;还有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是苏晚说兰州早晚凉,他特意找出来的,这件外套是前年买的,有点起球,他用粘毛器粘了半天,把上面的毛球都粘掉,看起来干净多了;最后,他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件浅米色的毛衣,是妈妈去年织的,针脚有点密,穿着有点紧,但很暖和,妈妈说“银川冬天冷,织件毛衣给你,比买的暖和”,他想着兰州十月的晚上可能会更冷,带着刚好能穿,毛衣的领口还绣着个小小的“屿”字,是妈妈用红色的线绣的,说“这样就不会跟别人的毛衣弄混了”。
收拾完衣服,他开始做兰州的攻略,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名为“兰州行”的文件夹,里面分了“花店”“牛肉面店”“景点”三个子文件夹,他要把所有细节都记下来,不能出错。
先打开“花店”文件夹,他在网上搜“兰州西站附近花店”,跳出很多结果,他一个个看,重点看网友评价和距离:第一家叫“遇见花坊”,离兰州西站 1.2公里,坐公交两站地,网友评价“粉玫瑰很新鲜,花期长,就是包装一般,老板有点忙,包装得不太仔细”,他记下来,后面补了句“要是苏晚不喜欢包装,就让老板简单包,重点是花新鲜”;第二家叫“街角花屋”,离兰州西站 0.8公里,步行十分钟,评价“包装好看,老板很耐心,会根据需求推荐花束,就是粉玫瑰偶尔会断货,要提前问”,他记了老板的电话,想着出发前一天一定要打电话确认有没有粉玫瑰,还补了句“要是粉玫瑰断货,就换白玫瑰,白玫瑰象征‘纯洁’,也很好看,苏晚应该会喜欢”;第三家叫“浪漫花坊”,离得有点远,2.5公里,但评价最好“粉玫瑰是云南空运的,特别新鲜,花瓣大,还送小雏菊,包装精致”,他也记下来,作为备选,怕前两家都不行。他还特意查了玫瑰的花语,九朵粉玫瑰是“永久的爱”,虽然他们还没到那一步,但他希望他们的关系能长久,像黄河边的步道一样,一直延伸下去,所以决定买九朵,不多不少,刚好。
然后是“牛肉面店”文件夹,重点记苏晚说的“老马拉面店”:他搜了地址,在西关什字,离兰州西站坐地铁 2号线 3站地,出口左转 50米就能看到,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老马拉面”四个大字,网友说“早上 6点开门,7点到 9点是高峰期,要排队,10点以后人少”,他特意设了个早上 5点的闹钟,怕起晚了赶不上早高峰前的牛肉面,还记了“要加两份香菜、一份萝卜丁,少辣,苏晚不吃太辣”,因为苏晚之前说过“我吃辣不行,一点点辣就会流鼻涕”;他还查了附近的其他牛肉面店,作为备选,怕老马拉面店人太多,比如“马子禄牛肉面”“占国牛肉面”,都记了地址和营业时间,确保能吃到正宗的兰州牛肉面。
最后是“景点”文件夹,他搜了兰州必去的景点,第一个就是黄河步道,记了“从中山桥开始,沿着步道走,能到白塔山,全程 3公里,步行 40分钟,风大,要戴帽子”,还记了苏晚说的“跑步要戴帽子,不然头发乱”,特意把自己的灰色棒球帽找出来,放在行李箱的侧兜;第二个是中山桥,网友说“晚上 7点到 10点亮灯,9点人最少,适合拍照,桥边有卖炒瓜子的,苏晚说的大爷可能在这儿”,他记了亮灯时间,想着一定要和苏晚一起去,吹吹黄河边的风,拍张照片;第三个是白塔山,“爬上去要 20分钟,山顶能俯瞰整个兰州,早上看日出最好,就是有点冷,要穿毛衣”,他记了“要是苏晚有空,就一起去看日出,没空就下次”,不勉强她,怕她累。
他还在备忘录里记了其他细节:兰州的地铁末班车时间,“2号线晚上 10点半末班车,看完中山桥亮灯要赶在 10点前坐地铁回去”;附近的便利店,“兰州西站出口有个 7-Eleven,能买矿泉水和零食,怕苏晚渴了饿了”;甚至记了兰州的天气,“10月 10日兰州晴,气温 8-18℃,早上穿毛衣,中午穿衬衫,晚上穿外套”,怕自己记错,还截了天气预报的图,存在相册里。
做完攻略,他觉得还少点什么——光带衣服和攻略不够,应该给苏晚带点银川的特产,让她尝尝银川的味道。他想起苏晚说过妹妹家的小宇喜欢吃甜的,就去楼下的超市买了两袋银川的枸杞糖,红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宁夏特产”的字样,很喜庆,老板说“这是儿童款,不太甜,小孩吃刚好,不会蛀牙”,他特意买了两袋,一袋给小宇,一袋让苏晚尝尝;还买了点宁夏的枸杞,装在透明的小袋子里,用红色的绳子系了个蝴蝶结,枸杞是他托张奶奶买的,张奶奶有个亲戚在中宁种枸杞,正宗,比超市的好,他想着苏晚的妹妹可以泡水喝,对身体好,苏晚也能喝,补气血;最后,他还买了两盒银川的牛肉干,是真空包装的,方便带,味道有点辣,他想着苏晚要是不吃辣,就给她妹妹,她妹妹应该喜欢。
超市老板笑着说“小伙子是要去看朋友啊?带这些东西很贴心,对方肯定会喜欢的”,陈屿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暖暖的,像被老板的话烫了一下,连耳朵都有点红。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窗外的天空露出了淡淡的蓝色,甚至能看到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苏晚的眼睛。陈屿煮了包泡面,加了个鸡蛋,鸡蛋是溏心的,他喜欢这样吃,咬一口,蛋黄流出来,混着泡面的汤,很香。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手机里的兰州地图,在黄河步道、老马拉面店、中山桥的位置都标了星,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色是“要和苏晚一起去”,蓝色是“可以去看看”,想象着和苏晚一起去这些地方的场景:一起在黄河步道跑步,她戴帽子,他帮她拿水;一起在老马拉面店吃牛肉面,她加很多香菜,他帮她擦嘴角的汤渍;一起在中山桥看亮灯,风大,他帮她拉紧外套的拉链。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连泡面都觉得比平时好吃。
晚上躺在床上,陈屿失眠了。他戴上耳机,打开音乐软件,搜索李宗盛的《漂洋过海来看你》,点击播放。熟悉的旋律响起,李宗盛沙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点沧桑,却格外动人:“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的来看你。”
听到这句歌词时,陈屿的鼻子有点酸。他想起自己攒了半年的年假,本来想用来回趟家看看妈妈,现在全用来去兰州;想起高铁票的钱,是他省了两个月的午饭钱,平时都在商场的食堂吃,十块钱一份的套餐,一荤一素一汤,便宜又管饱,偶尔想吃肉了才去外面的面馆,点一碗牛肉面,加个蛋;想起为了给苏晚买粉玫瑰和礼物,他还特意取了五百块现金,放在钱包的夹层里,怕手机支付不方便,也怕到时候钱不够,这五百块是他这个月省下来的,本来想给妈妈买双鞋,妈妈的鞋鞋底都磨平了,一直说“还能穿,不用买”。这些在别人看来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是为了见苏晚,值得,比任何事都值得。
“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歌词继续响起,陈屿想象着见到苏晚时的场景——他在兰州西站的出口等她,手里拿着那束粉玫瑰,用透明的包装纸包着,系着浅粉色的丝带,丝带是他特意在超市买的,和苏晚系在衣架上的丝带一样;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背着个浅米色的包,笑着朝他走来,头发可能扎成了低马尾,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手里可能还拿着一瓶矿泉水,是凉的,怕他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能会紧张得说不出话,只能傻傻地笑,把花递给她,说“给你的,粉玫瑰,你喜欢的”,然后等着她的反应,怕她不喜欢,又怕她喜欢得太明显,让他不知所措。
“言语从来没能将我的情意,表达千万分之一。”陈屿觉得这句歌词说的就是他,他不太会说话,不会说好听的情话,不会像别人那样甜言蜜语,只能用行动来表达——去兰州见她,给她带粉玫瑰,陪她去黄河步道跑步,听她讲兰州的故事,帮她照顾小宇,哪怕只是帮她递个东西,他都愿意。他希望苏晚能明白他的心意,不是一时兴起,是真心实意,是藏在心里很久的喜欢,像“桃蛋”多肉一样,慢慢生长,慢慢变得饱满。
歌曲循环播放了一遍又一遍,陈屿听着歌,慢慢睡着了。梦里,他来到了兰州,黄河边的步道上,苏晚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他一起跑步,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他的脸颊,很软,带着点洗发水的香味。他们跑到老马拉面店,老板笑着给他们端上两碗牛肉面,碗里堆着很多香菜,热气腾腾的。小宇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枸杞糖,吃得很开心,还把剥好的糖递给他,说“叔叔吃,甜”。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像银川的晨光,像苏晚的笑容,像他心里的那份喜欢,温柔又热烈。
第二天早上,陈屿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到苏晚发来的消息,是早上六点多发的:“今天兰州放晴了,阳光很好,天空是蓝色的,还能看到白塔山的全貌,没有雾,比昨天清楚多了。你十月来的时候,说不定也能遇到好天气,不用带伞,能好好玩。”后面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黄色的太阳带着笑脸,很可爱,像苏晚的笑容。
陈屿笑着回复:“希望吧,我很期待,也期待看到兰州的太阳,还有黄河、牛肉面,还有……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你”加上了,觉得不用藏着掖着,她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起身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阳光,今天银川也放晴了,阳光照在“桃蛋”多肉上,叶片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在笑。他知道,他的心事,终于有了方向;他的决定,会带他去见那个让他心动的人。他期待着十月的到来,期待着兰州的阳光,期待着和苏晚的见面,期待着他们的故事,能有一个更美好的开始——像黄河边的步道,一直延伸,没有尽头;像“桃蛋”多肉,慢慢生长,越来越饱满;像粉玫瑰,慢慢绽放,温柔又热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