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一载余温

共 18 章

银川心海城开业七月,28岁的商管陈屿在“拾光”服装店消防培训时,与蹲在柜台后看外甥视频的34岁督导苏晚猝然相遇。浅粉色衬衫、沾着泥点的帆布鞋,和那盆叫“桃蛋”的多肉,成了两人情感的初芽。苏晚在银川停留七日便返兰州,八月末的微信聊天却让思念疯长。十月十日,陈屿攥着刻“晚”字的钥匙扣,乘高铁赴兰,雨中在兰州海关站取走粉玫瑰,与苏晚共度七日:黄河边未完成的捋发、白塔山巅关于年龄的隐忧、张掖路夜市带缺口的粉玫瑰发夹、妹妹家小宇搭起的“给叔叔住”的积木,每一处日常都浸着温柔,也藏着距离与年龄的暗礁。离别前夜,苏晚怕“老了被丢下”的坦白,让这场爱恋戛然而止。陈屿醉酒独自返程,兰州的白酒与高铁窗景,成了遗憾的注脚。一年后十月,陈屿赴兰考试,重走黄河步道、白塔山、张掖路,那本夹着兰州植物园门票的《挪威的森林》,那盆始终少些光泽的“桃蛋”,见证着他将回忆妥帖珍藏,在释然中走向未来。这是一段藏在粉玫瑰与旧书签里的双城恋歌,克制的心动与绵长的余温,恰如日式爱情的含蓄与深刻。

正在阅读 · 第14章 兰州第七日与独自的返程

第14章 兰州第七日与独自的返程

10月 16日的兰州,天还没亮就透着股化不开的沉。没有雨,却比下雨更冷,风从黄河边卷过来,贴着酒店 2008房的玻璃吹,发出“呜呜”的响,像谁把委屈憋在喉咙里,低低地哭,每一声都撞在窗上,也撞在陈屿心上。

陈屿是被这风声弄醒的,睁开眼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只有远处兰州中心的灯亮着,像颗被揉进雾里的孤星,连光都透着冷,照不亮房间里的黑暗。他侧过身,看着床头柜,那束粉玫瑰彻底蔫了——花瓣边缘卷着焦黄色的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最外层的两片花瓣掉在《挪威的森林》封面上,书脊还沾着点昨天咖啡馆的雨水痕迹,洇出浅褐色的印子,像眼泪干了的痕迹,又像谁在书上画了道浅浅的疤。

陈屿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茎,已经发皱发脆,像老人的皮肤,一碰就掉了点花瓣屑,落在手背上,细得像沙,又轻得像碎掉的回忆。他想把花瓣屑吹掉,却怕连这点“玫瑰的痕迹”都留不住,只能任由它粘在皮肤上,凉得像苏晚最后抽回手时的温度。

房间里还留着点苏晚的味道——是她常用的薰衣草护手霜味,淡淡的,藏在空气里,混着酒店的消毒水味,像她没走远,只是躲在某个角落;又像早就消失了,只是他的嗅觉在骗自己。陈屿深吸一口气,想抓住那点味道,却只吸进满肺的冷,呛得他喉咙发紧,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回声在空荡的房间里荡开,格外孤单。

他没开灯,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白光刺得他眼睛疼。解锁后,微信聊天框自动跳出来,停在昨天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祝你以后幸福”,后面跟着的粉玫瑰和小雏菊表情,此刻像两个笑话,在黑夜里格外刺眼。他往上翻,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像在抚摸一段快要消失的时光,每划一下,指尖都带着点抖。

翻到 10月 11日,苏晚发的:“明天带你去吃王爷爷的牛肉面,他做的二细比马叔家的筋道,你肯定喜欢,我让他多放两片牛肉。”下面是他回的:“好,听你的,你说好吃就好吃,要是辣了,你得帮我递水。”那时候他们还在白塔山看了日落,苏晚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过他的衬衫,说“兰州的秋天比银川暖,风里都带着甜”,他当时还偷偷录了段日落的视频,现在视频还在相册里,却不敢点开。

再翻到 9月 5日,苏晚第一次跟他聊兰州:“兰州的黄河晚上有灯,像撒了把星星,下次带你看,我们可以在河边散步,吹吹风。”他回:“好,等我忙完这阵,就去兰州找你,到时候你当我导游,不许嫌我麻烦。”那时候他还在银川的“拾光”整理货架,看到消息时,嘴角忍不住笑,被店员小田调侃“陈哥,你肯定谈恋爱了,眼睛都在发光”,他当时还嘴硬“别瞎说,就是朋友”,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开心,是真的藏不住。

最上面是 8月 28日,苏晚加他微信后发的第一条消息:“我是苏晚,今天在‘拾光’麻烦你了,银川的枸杞甜不甜?下次我带兰州的冬果梨给你换,我妈煮的冬果梨汤可甜了。”短短一句话,他当时看了三遍,还跟同事说“这姑娘说话真温柔,连‘换枸杞’都说得像在送礼”。现在再看,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他眼睛疼,眼泪没忍住,掉在手机屏幕上,把“我是苏晚”那行字晕开,黑色的墨变成模糊的一团,像他此刻的心情,乱得理不清。

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却越擦越花,眼泪掉得更凶,砸在屏幕上,发出“嗒嗒”的响,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像在哭。他想起第一次在银川“拾光”见到苏晚,她穿着浅米色的衬衫,站在女装区整理连衣裙,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像镀了层金。她转身时撞到他,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金属挂钩“当啷”响,她赶紧捡起来,说“对不起,没看到你”,声音软得像棉花,还带着点兰州口音,“你是店长陈屿吧?我是来对接新款的苏晚,之前跟你约过。”

想起 10月 10日他到兰州西站,苏晚站在出口,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是他常喝的牌子,冰镇的,瓶身还挂着水珠,她笑着说“路上累了吧?我刚在便利店买的,还凉着,解解渴”。她穿的浅粉色衬衫,领口别着那枚雏菊胸针(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他当时没敢表白,只敢帮她提包,手指碰到她的手,她像触电一样缩回去,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还假装整理头发,掩饰慌乱。

想起他们在黄河边散步,苏晚蹲下来摸黄河水,指尖沾了点浑水,说“黄河是母亲河,能装下所有心事,你有不开心的,就跟它说”。她的手指凉的,他想帮她擦,却只敢递纸巾,她接过纸巾时,指尖碰到他的,说“下次带你去吃王爷爷的炒面片,比牛肉面还香,我小时候总吃,能吃两大碗”,那时候他们还约好,等他调回兰州,就一起去看黄河日出,说要在日出时许个愿。

想起在苏晴家,小宇拉着他的手说“叔叔,你要常来,我教你搭恐龙积木,我还藏了奥特曼卡片,只给你看”。苏晚坐在旁边笑,阳光落在她头发上,说“小宇很少跟陌生人这么亲,上次我同事来,他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那天苏晴偷偷跟他说“我姐其实很喜欢你,就是年龄差让她想太多,你多给她点时间”,他当时还觉得,未来离他们很近,近得触手可及。

这些美好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痛苦的根源,每想一次,心里就疼一次,像被钝刀子割着,慢而持久。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不敢再看,怕自己撑不住,怕眼泪把手机屏幕淹了,连这点“聊天记录”都留不住。

陈屿躺在床上,直到窗外亮透了才起来。他没换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浅蓝衬衫,袖口沾着的塑料屑还在——是小宇玩积木时蹭的,蓝色的,像块小小的补丁,提醒他在苏晴家的温暖有多真实。他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眼睛通红,眼底的血丝像爬满了蜘蛛网,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又硬又扎,看起来憔悴得像老了好几岁,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流出来,浇在脸上,刺骨的凉。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苏晚之前说“你刮胡子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那时候她还帮他递过剃须刀,说“小心别刮破脸,你皮肤嫩,刮破了会疼”,还帮他贴过创可贴,指尖带着薰衣草的香味。现在镜子里的自己,胡茬乱得像草,脸上还沾着点冷水,连“认真”都做不到了。

中午,陈屿饿了,却不想吃别的,只想吃最后一次牛肉面,像和兰州做个告别。他走出酒店,沿着昨天的路往老巷走。风还是很冷,吹在脸上像针扎,他把浅灰色外套的领子立起来,还是挡不住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路过李婶的早餐摊,已经撤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铁架,地上还留着点油条的碎屑,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像没人要的回忆,连李婶的笑声都听不到了。

他走到昨天和苏晚一起吃的那家面馆,老板正站在门口擦桌子,手里的抹布是红色的,旧得掉了点毛。看到他,老板笑着打招呼:“小伙子,来啦?今天还是二细?多加辣子?你朋友呢?没跟你一起来?上次跟你一起来的姑娘,还说我家辣子香,要多放两勺,还问起‘银川的枸杞甜不甜’,说想给她妈带点,让老人泡水喝。”

陈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得有点喘不过气。他勉强笑了笑,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她有事,没来。还是二细,多放辣子,跟上次一样。”他不敢提“分手”,怕老板追问,更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老板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嘴里还念叨着:“那姑娘真好,对你也贴心。上次你嘴角沾了辣子油,她赶紧给你递纸巾,还说‘他吃辣总不小心,得盯着点’,现在这么细心的姑娘不多了。”老板的声音传出来,像针一样扎在陈屿心上,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苏晚有多好,他有多舍不得”。

陈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是上次和苏晚一起坐的位置。桌角有个小小的划痕,是苏晚上次用筷子划的,说“这样下次来就能找到位置了,不用跟别人抢”;桌腿边还沾着点小宇上次掉的积木屑,是蓝色的,和他衬衫上的一样。桌上的醋瓶还是那个,标签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陈醋”两个字;辣子罐里的辣子还是满的,红得发亮,却没有了苏晚帮他加辣子的手,也没有她递过来的纸巾。

很快,牛肉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二细的面条很筋道,根根分明;牛肉片切得很薄,铺在面上,像撒了层酱色的纸;白萝卜片白白嫩嫩的,浸在汤里;辣子浮在汤上,香得诱人,和上次一样好吃,可陈屿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拿起筷子,挑了几口面条,放在嘴里,嚼了嚼,像在嚼蜡。汤的温度很高,烫得他舌头有点麻,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手。他的手放在桌子上,凉得像冰,想起苏晚上次坐在这儿,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背上,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帮你捂捂”,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点护手霜的香味,把他的手裹在里面,像裹了个小暖炉。

他想起苏晚上次坐在这儿,把自己碗里的茶叶蛋夹给他,说“这个蛋煮得入味,蛋黄不噎人,你吃,我不爱吃蛋黄”。他当时还把蛋黄剥出来给她,说“蛋黄有营养,你得吃,不然以后容易累”,她笑着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说“就你会管我,跟我妈一样”。

他想起苏晚嘴角沾着辣子油,他想帮她擦,却忍住了,只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她笑着擦掉,说“还是你细心,我总这么马虎,上次吃牛肉面,辣子油沾到衣服上,洗了好久才洗掉”,那时候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的薰衣草香味,近得能看到她眼底的光。

眼泪又掉了下来,落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陈屿赶紧低下头,用头发挡住脸,怕老板看到。他挑了几口面,就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了。碗里的牛肉还没动,他想,要是苏晚在,肯定会皱着眉头说“别浪费,牛肉多好吃,我妈总说‘浪费粮食会遭天谴’”,然后把牛肉夹到他碗里,逼着他吃。

付了钱,他走出面馆,老板还在门口笑着说“下次跟你朋友一起来啊!我给你们多加牛肉,算那姑娘的份,她一看就是个好姑娘”。陈屿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哑得说不出话。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哭出来,怕老板看到他的狼狈,更怕承认“再也没有‘下次’了”。

下午,陈屿没回酒店,而是去了兰州西站附近的一家超市。他很少喝酒,酒量也不好,一杯啤酒就会醉,可今天,他想喝醉,想忘记所有的痛苦,想忘记苏晚,想忘记兰州的一切,想让酒精把那些“回忆”都冲掉。

超市很大,人不多,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上面,却照不进他心里的冷。他走到白酒区,白酒架在最里面,灯光有点暗,照在酒瓶上,泛着冷光,像一排沉默的士兵。货架上的酒琳琅满目,有贵的,有便宜的,他不知道选什么,平时没喝过,只能看价格,选了瓶最便宜的兰州二锅头——玻璃瓶,标签是红色的,写着“56度”,瓶身上有层薄薄的灰,他用手指擦了擦,灰落在手上,像眼泪干了的痕迹。

“先生,您要这个吗?”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苏晚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这个度数有点高,您要是不太会喝酒,要不要试试低度的?或者热饮?冬天喝热饮暖身子。”

陈屿摇摇头,声音很低:“不用,就这个。”他付了钱,拿着酒走出超市。超市门口,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手里拿着甜醅子,透明的碗里装着乳白色的甜醅子,上面飘着点酒香,女孩笑着说“你尝尝,兰州的甜醅子比银川的甜,我妈说这个能暖胃”。男孩接过甜醅子,用勺子舀了一口喂给女孩,说“你喜欢,我们下次还来兰州,带你吃遍所有小吃”。

陈屿别过头,不敢再看,快步往前走。风吹在脸上,更冷了,他把怀里的酒抱得更紧,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怕连这点“能让他醉的东西”都丢了。

回到酒店,陈屿把门锁上,窗帘拉得更严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偶尔亮一下,像鬼火,在黑暗里晃。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白酒瓶,没有杯子,直接对着瓶子喝。白酒很烈,刚喝一口,就烧得他喉咙疼,像有火在烧,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痛快,这种物理的疼痛,能暂时盖过心里的疼,让他不用再想苏晚,不用再想“分开”。

他一边喝,一边从包里拿出苏晚的照片。照片是他偷偷拍的,有她在黄河边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却很温柔;有她吃牛肉面的样子,嘴角沾着辣子油,像个小馋猫;有她戴着粉玫瑰发夹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很开心;还有她在苏晴家抱着小宇的样子,眼里满是爱意,像个小太阳。他把照片摊在腿上,一张一张看,每看一张,就喝一口酒,白酒的烈味混着眼泪的咸味,在嘴里蔓延,苦得他想笑,又想哭。

他想起自己在白塔山对苏晚说“我喜欢你”,苏晚的脸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说“我很开心,可是……”她没说完,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过他的脖子,痒的,却很舒服,他当时还以为,只要他坚持,就能克服所有困难,就能和她在一起。

想起他们在张掖路夜市交换糖葫芦,苏晚咬了一口他的山楂糖葫芦,说“你的太甜了,还是我的草莓的好吃,酸一点才开胃”。她把自己的草莓糖葫芦递给他,说“我们换着吃,就像一起尝了两种味道,以后我们吃什么都要一起分”,那时候他们像孩子一样,笑得很开心,周围的人群都成了背景,只有他们两个人。

想起他们在苏晴家的公园,苏晚靠在他肩膀上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有你,有小宇,有阳光,不用想年龄,不用想异地”。她的呼吸很轻,拂在他衬衫上,像羽毛,他当时还说“会的,我们会一直这样,我会调回兰州,我们会有一个家”,现在却成了空话,成了他心里最痛的疤。

想起他们在咖啡馆,苏晚说“我们分开吧”,眼泪掉在咖啡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的声音很抖,却很坚定,像在跟自己较劲,也像在跟他告别。他当时想反驳,却只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捡方糖,看着她的眼泪掉在地上,像碎掉的水晶。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播放,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每一个瞬间都很温暖,却也每一个都让他更痛苦。他喝醉了,意识开始模糊,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哐当”一声,酒洒了一地,浓烈的酒味混着房间里的薰衣草味,像他混乱的心情,一半是回忆的甜,一半是现实的苦。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苏晚的名字:“苏晚,别离开我……苏晚,我错了,我不该让你有顾虑,我该早点跟你说‘我不怕异地’……苏晚,我们不分开好不好,我可以等,等你想通……”眼泪混着酒流下来,滴在照片上,把苏晚的笑容晕开,像碎掉的镜子,再也拼不完整。

他想给苏晚打电话,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却怎么也找不到苏晚的号码——其实他记得很清楚,11位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从第一次存她号码时就没忘过,可他不敢打,怕听到苏晚冰冷的声音,怕听到她说“我们已经分开了,别再联系了”,怕确认他们真的结束了。

他按错了号码,打通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喂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不耐烦:“谁啊?大清早的打电话,还让不让人睡了?”他赶紧挂了,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对着瓶子喝酒。酒瓶里的酒不多了,他仰起头,把剩下的酒都喝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烧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疼得他弯下腰,却还是停不下来。

不知道喝了多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陈屿终于喝不动了。他躺在沙发上,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昏了过去,嘴里还在念叨着苏晚的名字,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苏晚戴着粉玫瑰发夹的照片,指节发白,像怕有人抢走他最后一点“苏晚的痕迹”。

10月 17日早上,陈屿被闹钟叫醒。闹钟是昨天晚上设的,怕耽误高铁,铃声是苏晚之前帮他设的——是首轻音乐,叫《兰州的夜》,旋律里有黄河的水声,还有夜市的热闹声,现在却像噪音,刺得他头痛欲裂,每一个音符都在提醒他“兰州的夜再也不属于他了”。

宿醉的难受让他只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嘴里又苦又涩,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挣扎着从沙发上起来,差点摔倒,扶着墙走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起来。吐得很厉害,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喉咙里又苦又辣,他想起苏晚以前会在他喝醉时递温水和胃药,说“叫你少喝,你不听,现在知道难受了吧”,还会帮他拍背,动作很轻,怕弄疼他,现在却只有冰冷的马桶和他自己,连杯水都没有。

他用冷水漱了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下巴上的胡茬更长了,扎得脸疼。他想起今天要回银川,想起要和兰州告别,心里又疼了一下,像被人用拳头砸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

他打开行李箱,把衣服胡乱塞进去。叠那件浅蓝衬衫时,闻到衬衫上残留的兰州的烟火气——有牛肉面的辣子味,有黄河边的水汽味,还有苏晚护手霜的薰衣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段浓缩的时光,提醒他“兰州的七天有多真实”。他把衬衫贴在脸上,像在感受苏晚的温度,眼泪又掉了下来,落在衬衫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像他心里的伤口。

收拾时,他从包里掉出个东西——是苏晚的小雏菊发圈,浅粉色的,上面绣着朵小小的雏菊,和她帆布包上的一样,应该是上次在苏晴家帮小宇扎头发时落在他包里的。他捡起来,发圈上还留着点苏晚的头发,黑色的,很细,他把发圈缠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像在抓住点什么,却只抓住满手的空。

然后他把《挪威的森林》放进包里,书里夹着那片从苏晚肩膀上掉下来的梧桐叶——叶子已经有点干了,边缘发黄,像他的心情;还有那张被眼泪浸湿的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放进书里,夹在“死并非生的对立面”那一页,怕弄坏。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粉玫瑰发夹,发夹上的珍珠已经不亮了,却还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他把发夹拿出来,放在行李箱的最上面,像在跟兰州做最后的告别。

收拾好行李,陈屿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酒店。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很好,金灿灿的,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黑暗,反而让他觉得刺眼。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说“去兰州西站”,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司机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同情。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笑着说“去西站啊?是回银川吧?最近很多人去兰州玩,都说兰州的黄河好看,牛肉面好吃,你玩得怎么样?”陈屿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看着窗外的风景——黄河慢慢后退,老巷的房子越来越小,王记牛肉面的招牌渐渐看不见了,这些他曾以为“会永远记住”的风景,现在却像在快速消失,快得他抓不住。

车路过黄河大桥时,他看到黄河水还是暗黄色的,货船慢慢驶过,像他缓慢的心情。他想起和苏晚约好,要一起在黄河大桥上看日落,说要在桥中间许个愿,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看着黄河离他越来越远,连“许愿”的机会都没有了。

兰州西站的人很多,来来往往,像蚂蚁一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行李,带着笑容,只有他,拖着个空荡荡的行李箱,像拖着个空荡荡的心。有情侣手牵手,女孩靠在男孩怀里,说“下次还来兰州,吃遍所有小吃”;有家人推着行李箱,小孩手里拿着甜醅子,笑得很开心,甜醅子的香味飘过来,像苏晚上次递给他的那碗;有朋友勾着肩膀,说“去银川吃手抓羊肉,喝枸杞茶”,这些话都像针,扎得他心里疼。

他看到一个小孩手里拿着和小宇一样的恐龙玩具,绿色的,恐龙角还翘着,小孩的妈妈笑着说“别弄丢了,这是在兰州买的,回去给你弟弟看看”,他想起小宇拉着他的手说“叔叔,你要常来,我教你搭恐龙积木”,想起小宇把小恐龙糖塞给他,说“叔叔,这个给你,甜”,心里又疼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找了个候车区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苏晚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很清晰,像在他眼前晃。他想起苏晚说“后天我也不去送你了”,当时他还说“好”,现在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后悔的话,他多希望,苏晚能来送他,哪怕只是说一句“再见”,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很快,开始检票了。陈屿拖着行李箱,跟着人群慢慢走。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响,像在哭,每滚一下,都像在跟兰州告别。检票员接过他的票,盖了个章,说“一路顺风”,他点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抖,怕眼泪会掉下来。

走进站台,高铁已经停在那里了,白色的车身,像一条长长的龙,却带不走他心里的痛苦。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和他说的一样,能看到黄河。他坐下后,把包放在腿上,紧紧攥着,像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旁边的座位是空的,他想起上次来兰州,旁边坐着苏晚,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像小猫一样,她的头发沾在他脖子上,痒的,却很舒服,他当时还不敢动,怕吵醒她,现在座位空了,却再也盼不回她了。

高铁开动的瞬间,陈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看着窗外的兰州慢慢后退——黄河的水越来越远,老巷的房子越来越小,兰州中心的灯越来越模糊,像他的回忆一样,慢慢消失在视线里。他拿出口袋里的粉玫瑰发夹,指尖轻轻碰了碰珍珠,珍珠已经不亮了,却还是凉的,像苏晚的指尖,他把发夹贴在胸口,像在感受她的温度,怕连这点“温度”都留不住。

高铁上的人很多,很热闹,却衬得他更孤单。他刚想闭上眼睛休息,邻座的小孩突然哭了起来——是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蓝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个空的甜醅子碗,哭着喊“我要吃甜醅子!我要吃兰州的甜醅子!妈妈你给我买!”

小孩的妈妈赶紧哄他:“乖,我们回银川再买,兰州的甜醅子带不上高铁,会坏的,听话好不好?”小孩不依,哭得更凶了,手还挥了挥,不小心踢到了陈屿的行李箱,轮子“咔嗒”响了一声,像踢在他心上。

陈屿皱了皱眉,却没说话——他想起小宇,想起小宇哭着要糖葫芦的样子,想起苏晚蹲下来哄小宇的温柔,心里软了软,却也更疼了。他想掏耳机,把哭声挡在外面,手伸进包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耳机,却发现耳机线断了——是上次在夜市被人群挤断的,他当时还说“回去修修还能用”,现在却成了根没用的线,连“挡噪音”都做不到。

他只能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发呆。窗外的风景慢慢变了——从黄河变成了平原,从老巷变成了高楼,从满是烟火气的街道变成了熟悉的银川街景,可他心里却越来越空,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连“回家”的感觉都没有了。

小孩哭了一路,直到高铁快到银川站才停下来,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陈屿看着小孩的睡颜,想起小宇,想起苏晚,想起他们在兰州的日子,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赶紧用外套挡住脸,怕被别人看到,怕别人问“你怎么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和喜欢的人分开了,我很疼”。

高铁到达银川站时,天已经黑了。银川的夜晚很安静,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很亮,却没有兰州的温柔,没有黄河的水声,也没有苏晚的味道。陈屿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看着银川熟悉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却觉得很陌生,像第一次来这里一样,连“拾光”的方向都差点记错。

他知道,他回来了,回到了银川,回到了他熟悉的城市,回到了他一个人的生活。可他的心,却留在了兰州,留在了黄河边,留在了老巷的书店里,留在了苏晚的笑容里,再也带不回来了。

他慢慢走在银川的街道上,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兰州的风,却没有兰州的味道,没有薰衣草的香,也没有牛肉面的辣。他想起苏晚说“银川的风很大,你要多穿点衣服,别冻着”,想起苏晚说“银川的‘拾光’我去过,衣服很舒服,下次我帮你整理货架”,想起苏晚说“我喜欢银川,因为有你,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这些话,此刻都变成了回忆,变成了他心里最痛的伤口,每想一次,就疼一次。

他走到“拾光”店门口,店已经关了,门口的灯还亮着,像在等他回来。店员小田从里面探出头,看到他,笑着说“陈哥,你回来啦?苏督导没跟你一起回来?她上次还说,等你从兰州回来,要跟你学银川的枸杞茶怎么做,说要煮给她妈喝”。

陈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摇了摇头,说“她有事,没回来”。小田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说“陈哥,你别太难过,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着”。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怕小田追问,更怕自己忍不住说“我们分开了”。

他在店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拾光”的招牌,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苏晚的样子,想起他们一起整理货架,想起她帮他递过的剃须刀,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说“我喜欢银川,因为有你”,最后,他慢慢转身,往自己的出租屋走,每一步都很沉,像拖着个装满回忆的箱子。

出租屋离“拾光”不远,走路只要十分钟,他却走了半小时。推开门时,他习惯性地按了下开关,灯没亮——是停电了。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屏幕上弹出房东的消息,是昨天发的:“小陈,明天(10月 17日)小区停电检修,记得提前备点蜡烛,别摸黑。”他昨天喝得太醉,没看到消息,现在只能摸黑找蜡烛。

他打开抽屉,在最里面摸到了蜡烛——是苏晚上次来银川时买的,浅粉色的,上面印着小雏菊,说“停电的时候用,比白蜡烛好看”,她当时还帮他放在抽屉里,说“记得放在显眼的地方,别找不到”,现在却放在最里面,像她的痕迹,被他藏在了心里最深处。

他点燃蜡烛,微弱的光映亮了房间的一角。房间里空荡荡的,和他离开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却少了苏晚的味道,少了兰州的味道,少了温暖的味道。他想整理书架,却不小心碰倒了书架上的《百年孤独》——是苏晚以前推荐他看的,书脊上还有苏晚写的笔记:“孤独是每个人的底色,但有人陪就不一样了,就像你陪我,我就不怕孤独了”,现在书掉在地上,封面磕出了个印子,像他心里的疤,再也好不了了。

他蹲在地上捡书,眼泪掉在书脊上,把苏晚的笔记晕开,像她的字迹在哭。他想起苏晚以前会帮他整理书架,从不让书掉下来,她会把书按大小排好,会把他常看的书放在最下面,说“这样你拿着方便”,她会在书里夹上小书签,说“看到哪页夹哪页,别折角,书会疼的”,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连“整理书架”都做不好,连书都会掉在地上。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百年孤独》,看着蜡烛的光在书页上晃。蜡烛的光很弱,却能照出房间里的灰尘,像他心里的回忆,明明灭灭,却挥之不去。他摸出口袋里的粉玫瑰发夹,放在书封面上,发夹上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颗小小的星星,却照不亮他心里的黑暗。

他想起苏晚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现在他终于懂了,却宁愿不懂,宁愿和她一起走,哪怕路很难,哪怕有很多顾虑,他也想和她一起走。他把脸埋在书里,哭了起来,像个受伤的孩子,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轻轻抖,连蜡烛的光都在跟着晃,像在陪他哭。

他知道,他会永远记住兰州,永远记住苏晚,永远记住这段短暂却深刻的感情。也许,在某个秋天,他还会回到兰州,回到黄河边,回到老巷的书店,回到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寻找苏晚的影子,寻找他们的回忆。也许,那时候,苏晚还在,他们还能再续前缘,还能一起看黄河的日出,一起过他们想要的生活,一起把“孤独”变成“有人陪”。

陈屿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他会等,等苏晚回心转意,等他能调到兰州,等他们能再一起吃牛肉面,一起逛夜市,一起看黄河的日出,等他们能把“分开”变成“再也不分开”。

蜡烛慢慢烧到了底,光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又恢复了黑暗。陈屿紧紧攥着粉玫瑰发夹,放在胸口,心里默念:“苏晚,我等你,等你回来,等我们再一起走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