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温水,慢慢淌进江金翠的耳朵里,“值得有人把你放在心上——记得你春天爱吃巷口张婶家的青团,夏天怕热总在办公室备着薄荷糖,冬天手脚凉,得提前把热水袋焐热了递到你手里;记得你总对着老家的照片发呆,知道你想江南的雨、想河边的柳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这些念想都藏在抽屉最底下,连提都不敢提。”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蹭过她肩膀处的布料,像是在替她抚平那些看不见的褶皱:“不是每天围着灶台转,把孩子的衣服洗了一遍又一遍,把孙辉成的工装熨得平整,自己的西装却舍不得多穿一次;不是在学校里对着学生笑,回到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把自己的喜好、自己的委屈,全都裹在壳里,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这些话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剖开了江金翠藏了多年的心事。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热了。有太多被忽略的细节,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却被周明轩一一记在心里——去年春天她随口提了句想吃青团,没过两天就看见周明轩在学校门口,手里拎着张婶家的油纸袋,说“路过顺便买的”;夏天她在办公室扇扇子,他就找借口送来了台小风扇,说“技术科多出来的,放这儿能用”;冬天她批改作业时总搓手,他就悄悄把自己的暖手宝放在她桌角,说“矿上发的,我用不上”。
这些小事像散落的星星,她当时只觉得是同事间的客气,现在才知道,每一颗都是周明轩藏起来的心意。
“有次你重感冒,发烧到39度,给孙辉成打电话,他说矿上的运输机出了故障,走不开,让你自己去医院。”周明轩的声音又轻了些,带着几分疼惜,“你裹着厚外套,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镇医院,排队挂号、抽血、输液,全程都是一个人。输液的时候手凉,你就把另一只手裹在袖子里,看着旁边病床的大姐被丈夫喂着粥,眼泪差点掉在输液管里,是不是?”
江金翠猛地抬头,眼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那件事发生在去年冬天,孙辉成确实在忙——后来她才知道,那天运输机的齿轮卡了,他带着工友修了整整一夜,手上还被划了道口子。可当时的委屈是真的,她坐在冰冷的输液室里,看着窗外飘着的雪,觉得自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孙辉成后来问起,她都只说“没事,输完液就好了”,怕他觉得自己不懂事,怕他分心。
“还有孩子三岁生日那次,你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准备。”周明轩的指尖轻轻接住她滑落的眼泪,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紧,“你去县城的蛋糕店,选了孩子最爱的奥特曼造型,又亲手缝了件小棉袄,说孩子冬天穿暖和。生日那天你做了一桌子菜,摆好蛋糕,等着孙辉成回来。可他临时说要加班,直到后半夜才回来,孩子早就睡着了,蛋糕上的蜡烛都化了,你一口没吃,第二天热了热,就着眼泪咽下去的。”
这些压在心底的事,像生了锈的钉子,平时不碰不疼,此刻被周明轩一一拔出来,每一下都带着酸麻的疼。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怕被人笑话“矫情”,怕被人说“不知足”——孙辉成踏实肯干,没让她饿着冻着,在矿区里已经算好丈夫了,她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被忽略的瞬间、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早已在心里堆成了山,只需要一句懂她的话,就能让整座山崩塌。
眼泪越流越多,滴在周明轩的手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