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此刻车厢里很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江金翠的视线落在窗外飞逝的树影上,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像干枯的手指,张牙舞爪地指向墨蓝色的夜空。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重的云,压得人胸口发闷。她能清晰地闻到车厢里的味道——周明轩身上的烟草味混着车载香氛的雪松味,还有自己酒红色西装上残留的雨水潮气。下午矿区下了场小雨,她从学校出来时没带伞,跑着去停车场的路上,西装后背沾了不少雨水,此刻被车厢里的暖气烘着,散发出一种潮湿的布料气息,和另外两种味道缠在一起,让她有些晕眩。
这件酒红色有机玻璃纽扣西装是孙辉成去年给她买的。孙辉成是矿上的总工程师,两人结婚十年,他很少给她买衣服。去年秋天他去成都出差,回来时拎着一个黑色的纸袋,里面就是这件西装。他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商场里看了半天,觉得这个颜色衬你,料子摸着手感也不错,就买了。你试试,看合不合身。”江金翠当时拆开包装时,眼泪差点掉下来。西装是华达呢的料子,挺括有型,酒红色不艳俗,反而透着股沉稳的气质。她试穿时,孙辉成站在旁边,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说吧,肯定合身。咱们金翠穿什么都好看。”
后来她才知道,这件西装花了孙辉成半个月的工资。他在成都出差时,为了省住宿费,住的是二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每天吃泡面。她心疼得要命,孙辉成却笑着说:“你天天在学校给学生上课,得穿得体面些。我一个矿上的,穿工装就行,花那钱干啥。”从那以后,这件西装就成了江金翠最宝贝的衣服,只有开教职工大会或者重要活动时才舍得穿。今天下午矿上举办年度表彰大会,她作为优秀教师代表发言,特意穿上了这件西装,还仔细熨烫了一遍,可现在后背的褶皱却怎么也压不平——刚才在停车场,周明轩的车停在树荫下,她上车时,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她的后背,她慌得差点摔在车门上,后背撞到座椅,压出了几道明显的褶皱。
“快到了。”周明轩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还带着未褪的炽热,像燃着的炭火。下午表彰大会结束后,他在走廊里叫住她,声音压得很低:“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她当时犹豫了很久,手指攥着西装的下摆,指尖都泛了白。她知道自己不该去,孙辉成今天上晚班,孩子在奶奶家,可周明轩的眼神太执着,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困住。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好。”
“前面那家‘迎宾宾馆’,干净,矿上的人偶尔会来这儿歇脚。”周明轩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江金翠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角。酒红色西装的下摆被她捏出几道更深的褶皱,有机玻璃纽扣硌得掌心发疼——那纽扣是深酒红色的,和西装颜色一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可她不敢松开,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一点真实的触感,才能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这些日子,她总觉得像活在雾里,周明轩的靠近像一束光,却也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车子缓缓停在宾馆门口时,江金翠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宾馆是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招牌是红色的霓虹灯,“迎宾宾馆”四个字闪闪烁烁,其中“宾”字的右边笔画已经不亮了,只剩下左边的“宀”,像个残缺的符号。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像跳动的火焰。
周明轩先下了车,他绕到副驾这边,手搭在车门上沿,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等着她下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江金翠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觉得一阵凉意从鞋底窜上来——她穿的是孙辉成去年给她买的黑色皮鞋,鞋跟处有些磨损,鞋底很薄,此刻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顺着鞋底往上窜。她没穿外套,酒红色西装的袖口短,露出的手腕冻得发僵,皮肤已经泛了青紫色。
周明轩见状,自然地脱下自己的深灰色羊毛衫,递到她面前:“穿上吧,夜里凉。”羊毛衫是纯羊毛的,摸着手感柔软,还带着他的体温,领口处有淡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江金翠犹豫了一下,手指碰到羊毛衫的瞬间,温热的触感让她心里一颤。她想起去年冬天,孙辉成也给她买过一件羊毛衫,是浅灰色的,当时她嫌颜色不好看,还跟他闹了几句脾气。后来孙辉成跟她说,那是他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的,老板说这种羊毛衫最保暖。现在想来,她当时真是太任性了。
“拿着吧,别冻着了。”周明轩的声音带着温柔的催促,江金翠接过羊毛衫,套在身上。羊毛衫很大,罩住了她的酒红色西装,下摆垂到大腿,袖子也长了一截,露出的手指只有一小节,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可奇怪的是,这种不合身的感觉却让她莫名觉得有些安全感,仿佛被一层温暖的壳包裹着,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不安。
走进宾馆大堂,暖空调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大堂很小,左边是前台,右边放着两张旧沙发,沙发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绒布,中间是一张茶几,上面放着几本破旧的杂志,封面已经卷边。前台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成了卷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正低头织毛衣,毛线是深红色的,织出的花纹是简单的菱形。
见他们进来,老板娘抬眼扫了一眼,眼神在江金翠身上的羊毛衫和周明轩的西装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住店?”她的声音带着地方口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精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