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父子奏对
朱瞻基沉吟良久，这才看向朱祁锦，笑道“朕认为太子说的还是有道理的，朕会下旨暂停开平卫内迁之事。”
朱祁锦闻言大喜，赞道“父皇陛下圣明，儿臣认为几年之内北方必然有变，那时若是我朝能重新收回大宁故地，到时宣府与辽东将连为一体，北疆防御将更加稳固，比起这些好处，支援开平卫几年的钱粮，这些付出是完全值得的。”
“嗯”
朱瞻基颔首道“朕也是如此思量的。”
朱瞻基随即打量朱祁锦片刻，笑道“看来朕让东丘侯巡边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锦儿，你此番对巡边情况的分析，果真收获不浅。”
“臣巡视宣府数月，查探各地卫所情况，的确心有所感。”朱祁锦神色严肃说道。
朱瞻基见朱祁锦说得郑重，也不由肃然起来，随即吩咐金英给朱祁锦递了杯茶，徐徐说道“先不急，锦儿，你先喝口茶润一下嗓子，再跟你爹我好好说道一番。”
朱祁锦谢过恩，恭敬接过茶盏，啜了一口茶，随即将茶盏递回给金英。
朱祁锦喝完茶看向朱瞻基肃然说道“儿臣先给符合陛下讲一下东丘侯到了赤城后亲身经历的一事。”
朱瞻基微微颔首。
朱祁锦便将赤城守备方敏如何威逼开平卫家属成为自家佃户的事情向朱瞻基讲了一遍。
“此事若非东丘侯亲身经历，儿臣是万万不敢相信的，我朝边疆重地，那些豪势之家竟敢做出如此不法之事。”朱祁锦痛心疾首道：
“要知道正是因为那些士兵浴血奋战，我朝边疆才能如此安稳，北方胡虏才不能轻易南下，可他们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反而遭遇如此的不公，儿臣实在替那些为国戍边的人不值。”
朱瞻基闻言，脸色涨得通红，显然已经愤怒不已了。
“那个方敏后来如何呢？”朱瞻基问道。
“方敏因为遇到紧急军情而不救援已经被宣府总兵官谭大人明正典刑了。”朱祁锦回答道。
“哼!”
“谭广此事做得不错。”朱瞻基见方敏已经得到惩罚，心中的怒火这才平息了下来。
“方敏此人固然可恶，可后来通过东丘侯的查访，发现宣府方氏凭借族中屡有人成为高级军官，通过职务之便，非法侵占或夺取土地，役使军人以经营土地。”
朱瞻基闻言默然，沉吟良久后这才说道“此类事情朕倒是有所耳闻，依你之见，此类情况在边疆各镇常见吗？”
朱祁锦肃然道“国朝六十年，足够一个家族发展壮大了，臣由宣府方氏便可猜测出其他各镇情况应该大同小异。”
朱瞻基闻言脸色一变，从御座上起身，来回踱步，显然听闻朱祁锦的话后让他感到此事的棘手。
朱祁锦见状继续说道“当年太祖皇帝英明神武，吸取屯田经验，建立了寓兵于农，守屯结合的卫所制度。”
“在边地，士兵三分守城，七分屯种。”
“每军受田50亩，以米18石为最低标准，其中12石听本军自支，余粮上交军仓。”
“如此一来，国朝之处，边疆卫所士兵堪堪能够自给自足，可如今立国六十载，士兵耕种的屯田渐渐被高级军官，豪势之家侵夺。”
“士兵无奈成为那些豪势之家的佃户私奴，长此以往士兵不再操练武艺，而是替那些人耕艺田囿，兴贩鱼盐，营建私宅。”
“如此一来，若北方有变，胡虏南下，陛下怎能指望这些兵士挡住北边的财狼呢？”
朱瞻基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一旁的金英快速瞥了一眼朱祁锦，不由心中嘀咕“今日这太子爷不知是怎么回事，为何言语如此犀利？皇爷心情糟糕，到时受罪的可是他这个身边伺候的人。”
金英想到此处，顿时感到殿中更冷了几分，不由一个激灵，脚步向后缩了缩，让自己更没有存在感。
朱祁锦说完心中便七上八下的，颇为忐忑，他一时意气，将如今边疆存在的屯田被侵占，士兵被奴役的事情揭发了出来。
可如今的国朝正是海晏河清之时，朱祁锦将这个毒瘤揭开，朱瞻基是会忍痛处理了毒瘤，还是放任不管维持表面的太平盛世景象，朱祁锦心中实在没底。
朱瞻基沉吟良久方才开口说道“边疆重镇乃是京师的屏障，若要清理了此番弊病，必然会让各镇动荡。”
“锦儿，朕再问你一遍，情况真的严重到不得不改的地步吗？”朱瞻基紧紧盯着朱祁锦问道。
朱祁锦一咬牙说道“父皇，儿臣认为此时正是时候处理此事。”
“为何？”
朱瞻基连忙问道。
“一来此类情况乃是真实存在的，并非儿臣故意夸大，而臣儿认为随着时间流逝，此类情况会愈发严重，直至无法改变为止。”朱祁锦肃然说道：
“二来，陛下乃是有为之君，朝中如杨士奇等人也是难得的干臣，若是此时父皇陛下不处理此事，又怎能指望后世之君能有陛下如今的优势条件呢？”
朱瞻基闻言一时默然。
“你说得不错，朕应该迎难而上才是，岂能遗祸给你来处理？”朱瞻基思忖良久徐徐说道。
朱祁锦听了不由轻轻吁了口气，这下他可以放下心来了。
“关于此事，锦儿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朱瞻基一旦决定了，便不再迟疑，开始思忖解决之策。
“正如父皇陛下所言，边疆重镇十分重要，不可轻易让各镇陷入动荡之中。”朱祁锦神色严肃道：
“儿臣认为父皇陛下可借方敏此事，大做文章，先由宣府方氏入手，待解决了宣府的问题，得到了处理此事的经验后再逐次推广开来。”
“嗯！”
“锦儿，你此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语。”朱瞻基眼中一亮，笑着称赞道。
“朕会让都察院，兵部，五军都督府，各自派人一起北上处理此事。”朱瞻基沉吟良久说道。
“父皇陛下圣明。”朱祁锦连忙称赞道。
“此事到此为止，想来锦儿你来找朕说这件事，也是十分辛苦的，朕就不留你了，你可以速速回文华殿休息了。”朱瞻基瞧着朱祁锦显得有些疲惫的脸庞说道。
“儿臣谢过陛下体恤。”朱祁锦感激道。
朱瞻基满意颔首，随即吩咐身旁的金英道“你从内府选些上好的人参鹿茸遣人送去文华殿，让太子好好补补身子。”
“是的，皇爷。”金英连忙恭敬应道。
朱祁锦见状又是一番谢恩，方才离开了东暖阁，出宫回文华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