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行尸
这是一只女性行尸。
早已经掉光了毛发的它,整张吓人的脸显露无疑。
认真讲来,其实只有半张。
它左脸上的肉早已经被什么东西啃食干净,通过井口投下的月光,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它那两排几乎和僵硬白化的皮肤一个颜色、细小且尖锐的牙齿。
此刻,正随着它发出的呜咽声剧烈磨动着。
右边的脸还算完整,连接着被啃食过的地方,皮肉已经有些干裂萎缩了下去。
在脸颊的位置,一颗左右晃动的眼珠子被一根肉线串联在它那空洞的眼眶里。
再往下,它身上还挂着几条还没风化彻底的布片。
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窟窿一直从脖子蔓延到了它的肚子上,里面填充着淤泥和一些未知粘液状的东西,皆散发着强烈的恶臭气息。
辛仁并不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行尸。
想要在这片废土上生存,你可以不知道一加一等于几,但绝不能不了解行尸。
几乎从记事开始,行尸这两个字就占据了辛仁近七成的认知。
它们,并非单纯行走的尸体。
与其说它们是一具具被本能驱使的尸体,倒不如说它们更像一种由人类变异而成、被本能占据了意识的生命体。
当然,这个观点本身就有待商榷,至少,不管是曾经旧世界的幸存者还是废土上新生的人类,大多数是绝不会承认这个说法的。
辛仁,并没有那么多偏见。
他警惕注视着眼前行尸和用眼角余光扫视井内状况的同时,也随时留意着井口之上的动静。
也不知道井盖去哪里了。
“有些不妙啊!”
井口约有两人宽,底部早已经积满了淤泥,堆积的高度和他如今所在的管道几乎持平。
另一端的口子,就在这只陷进淤泥的行尸背后。
也就是说,他要么原路返回再从另一端“碰碰运气”,要么,干掉眼前的行尸。
其实,并不是没有第三个选择。
只要小心一些,还是可以在不被这只行尸感染的情况下顺利爬上井口的,可这样做的结果显然更为致命。
鬼知道上面有几只行尸在守株待兔?
小队配给的作战装备早在此前的战斗中就已经损耗丢失,就连随身携带的最后一把军用匕首都被他插在了不知哪只行尸的后脑勺上,现在总不能让他跟一只行尸肉搏吧?
废土上的每一个孩子都知道,杀行尸,必须得用枪或者武器打碎它们的脑子。
否则,只要是亲密接触,无论是被它们咬伤抓伤还是单纯给你擦破了点皮,只要见红,那么恭喜,你也很快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治疗?
算了吧。
废土上可没有什么专家。
所以,哪怕到现在,距离旧世界的毁灭已经过去了三十几年,也从来没有谁真正能解释清楚这群家伙到底是因为辐射病变还是病毒感染,又或者是喝了某种不明液体才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早在苏醒后,辛仁就已经检查了随身物品。
如今身上能当武器的,最锋利的东西是那张贴在胸口处用碳素材料制成的电子身份卡,最硬的东西则是他脚下穿的军用大头靴鞋底板。
咕噜噜!
辛仁在思考,行尸显然也没有闲着。
活着的人类,是它最爱的美食。
嘴里发出一连串的低沉闷吼,它扭动着上半身,双手不停的往前抓,以至于用力过度导致它身上仅有的几根布条也被牵扯着碎掉了。
曲线自然是朦胧的,如果它还能算人的话。
伴随着行尸的挣扎越来越剧烈,辛仁的眉头也越簇越紧。
他自然不太想原路返回。
如今的他,可以说已经处在了身体透支的边缘。
他一直在节省体力,以一种符合他如今身体最能接受的速度在爬行。
总之,就是很慢,否则十来分钟的时间,也就不会仅仅爬了百米不到。
“也许还有一个方法。”
“如果它能稍微那么配合一点的话。”
众所周知,皮带这种玩意儿除了能勒紧裤子外,显然还有一些隐藏用途,就比如,捆绑之类。
而根据其质量的好坏,其用途显然能无限放大……
想到这里,辛仁紧簇的眉头已经稍微轻松了许多,紧接着,他开始做着脱裤子的动作。
狩猎小队,原本就是塔城最为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其内队员无论是外出搜寻物资、能源,还是从事一些危险任务等等,每时每刻都要和行尸打交道。
直白点讲这就是一个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高风险职务,哪怕像辛仁此前所在只是一个菜鸟队伍,他们每个人的随身配备依旧是塔城中最优质的那种。
就比如,此刻辛仁手里拿着的这根乌黑发亮的皮带。
粗看之下,它和普通皮带没什么区别,细看之下,它其实就是一根普通皮带。
但是……
只要你想,你甚至可以把它套在一个结实的树枝上,再抱着你最好的朋友抓着它一起荡秋千。
这里并没有用任何夸张的修辞手法,出城之前他们每个人分配到的每一件随身物品,上面都会给予详细的功能介绍,可能暗含的大概意思就是:
瞧瞧,城里最好的配备都给你们了,要是再不能搞点有用的东西回来,你们干脆死外面算了。
作为旧世界传承下来最优异军工技术下的产物之一,这根皮带的承重大概在200KG,用它,应该能很轻松的勒爆一个成年人的脑袋,哪怕这个人已经变异成了血肉硬度远超普通人的行尸。
行尸的挣扎已经越来越剧烈,其身下的淤泥伴随着其动作发出“DuangDuang”的声响,而反观辛仁的动作,缓慢如蜗牛。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一则是为了确保要保持在尽可能近的距离下又能避开这只行尸的爪子——
行尸变异后锋利尖锐的指甲虽说不上削铁如泥,要抓破他的作战服还是相当容易的。
二,自然就是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这只行尸,引起更大的动静了。
隐约中,他已经听到了井口外有其他行尸活动的声音,而且远不止一只。
爬出管道,脚踩淤泥,不知不觉,辛仁已经摸到了这只行尸跟前,行尸的爪子往前抓时距离他胸口已经只有两厘米不到。
皮带早已经被他绕成了一个套马的圈状,锁扣上起固定作用的齿状夹子也已经被他取下放在了上衣口袋里。
“必须要抓准时机,一次命中!”
伴随着紧张的呼吸,辛仁的胸口开始猛烈起伏,而当他深吸一口气后,在下一刻,又迅速平息了下去。
作为狩猎队的成员,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猎杀行尸,而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用这样的方法……
辛仁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行尸,随着行尸的挣扎动作,他在心里默数着,直到……
当行尸扑腾的双手在某一刻同时分划向两边时,辛仁那一直往后仰靠的身体猛然向前倾俯。
紧接着,他一手紧抓住皮带的一头,迅速将另一头的圈套在了行尸那腐烂了半张脸的头上。
来不及吐出那口凉气,辛仁的身体已经再一次往后仰去。
而伴随着他手上猛然一用力。
哗!
一声水花溅起的声音。
在皮带的拉扯下,行尸整个上半身一头趴在了淤泥当中,虽然两只手依旧在扑腾,但已然再对辛仁造不成太大威胁。
好的一点是,皮带并没有因为行尸的前扑倾而滑落,反而如同一个助力结般,死死栓着行尸的半个脑袋。
这,便是辛仁想要的。
呼吸再一次加快,辛仁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剧烈。
这不是什么成功后的热血喷张,相反,他很庆幸方才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在时机上也把握得刚好。
没什么一失足成千古恨,有的,只要他刚才有半点犹豫,那么过不了多久,这只行尸说不定就有个伴儿了。
井口外那些行尸杂乱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显然是被刚才的声音惊动吸引了。
辛仁仍在大口喘气,但他明显已经没有时间平复情绪和恢复体力了……
稍稍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只行尸。
“如果你还活着,说不定真让我陪你在这井口内白头到老也不是不行的!”
嘴上说着一厢情愿的话,手上的动作可没有含蓄半分,体力不支下,辛仁唯有依靠身体的重量拼命般往后仰去。
剧烈拉扯中,皮带的这一端早已经绷得笔直,另一端,如一个头箍般深深陷进了行尸脑袋上的皮肉当中。
这,显然还并没有结束。
如果是普通人,吃上这么一下,此刻指不定已经头颅碎裂而亡了。
但行尸,变异后的它们身体白化僵硬、爪牙尖锐锋利,显然不仅仅是为了用来吓人那么简单。
足足僵持了十来秒之后,伴随着“嘭”的一声轻响。
大概就和在西瓜上缠上一根根橡皮筋,直到它再也承受不住时的效果一般。
先是一声轻微的炸裂,紧接着一大块一大块的破碎。
直到这只行尸黑红色的脑浆一点点掉落混和进淤泥里后,它的身体这才终于停止了动作。
这时,辛仁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沉了下去。
望着眼前令人作呕的一幕,辛仁表情从容,目光如常。
废土之上,怜悯和仁慈从来都是一种奢侈的品质,更何况还是在面对一只行尸的时候。
头顶原本平静的昏暗光幕中已经有黑影在跳动。
长长出了一口气后,来不及缓一缓,辛仁迅速解下了勒爆行尸脑袋的皮带,一边将其再一次系在腰间,一边向着这具真正尸体背后的管道冲去。
在乏力感和昏沉感彻底充盈整个身体之前,他再一次爬了进去。
用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头也不回,拼命往前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