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瓷纹里的答案
启明星的光刚淡下去,码头的晨雾里就传来船桨划水的声儿。李傻头站在商行门口,看着巴特尔的身影混进上船的人群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印着船锚的芝麻饼,像攥着块烫手的烙铁,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
“路上当心!”李傻头朝着雾里喊,声音被水汽泡得发沉。
雾里传来巴特尔的回应,闷闷的听不清字句,只隐约辨得出那股子糙劲儿。等船影在雾里化成个灰点,李傻头才转身回屋,刚要收拾案上的画稿,指尖忽然触到片硬硬的东西——是块叠得方方的羊皮,压在装野菊花的瓷罐底下。
展开一看,羊皮上用炭笔描着片草原,坡上卧着几头羊,远处的蒙古包冒着烟,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行字:“等格桑花开了,我带小孙子来画羊。”李傻头捏着羊皮边角笑出声,眼角却有点发潮,赶紧找了个别致的木框把羊皮裱起来,挂在“春渡”盘旁边,倒像幅天然的画儿。
晌午时分,苏明轩带着个竹篮来串门,篮里装着新蒸的艾草糕,绿油油的泛着光。“刚从乡下收的艾草,想着你爱吃这口。”他把糕放在案上,瞥见墙上的羊皮画,伸手摸了摸,“这巴特尔画得还真有灵气,比你那瓷盘上的草原鲜活多了。”
“人在草原待了一辈子,画里都带着草香呢。”李傻头切了块艾草糕递过去,“尝尝?我加了点蜂蜜,不那么苦。”
苏明轩咬了口,眉梢弯起来:“还是你做的合我胃口。对了,前几日托你画的‘渔归图’瓷盘好了吗?张掌柜催着要呢,说给他儿子当满月礼。”
“早晾透了,在里屋架子上。”李傻头领着他往里走,架子上果然摆着只青釉瓷盘,盘中央画着晚霞里的渔船,浪花儿用金粉勾了边,看着就暖和。“特意在船尾画了个抱娃娃的妇人,应景不?”
苏明轩凑近了看,忽然指着船帆笑:“你这帆上的纹路,怎么跟巴特尔那羊皮上的草叶纹像孪生兄弟?”李傻头一怔,仔细一瞧,还真是——许是夜里画得太投入,把草原的草气揉进渔帆里了。
两人正对着瓷盘笑,门外忽然一阵马蹄响,赵掌柜家的小厮跳下马,手里举着封信:“李掌柜,赵掌柜在苏州收了批好瓷土,说让您去瞧瞧,说不定能烧出带玉色的瓷来。”
李傻头接过信,指尖在“玉色”二字上顿了顿。苏明轩凑过来看了眼,拍他肩膀:“去吧,好瓷土可遇不可求。我帮你盯着商行,等你带新瓷土回来开窑。”
李傻头点头,转身往后院去牵马,路过墙根那青石板时,看见昨夜画的小河沟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只蚂蚁,正顺着“水流”往门槛爬,像在赶着趟儿串门。他弯腰逗了会儿蚂蚁,忽然想起巴特尔说的格桑花,转身回屋抓了把花籽揣进怀里——说不定到了苏州,能寻着合适的地方种下呢。
马背上的行囊鼓鼓囊囊,装着艾草糕、野菊花罐,还有那块裱好的羊皮画。李傻头勒了勒缰绳,看了眼商行的方向,阳光正透过雾照在“轩梦”的牌匾上,金闪闪的。他笑着挥挥手,马鞭一扬,马蹄踏过晨露,往码头去了。
风里好像还飘着艾草香,混着点野菊花的清苦,又夹着丝草原的草气——这味道,倒像极了他画里的那些瓷盘,看着是各处的景,细品却都是连着的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