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聚福楼的急单
沭水的日头刚过晌午,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轩梦商行的前堂却透着股凉意,一半是因为新摆上的瓷茶盏盛着冷茶,一半是因为账房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老陈把算盘推到轩砚面前,算珠还带着他手指的温度,账目却冷得像冰:“聚福楼的罗掌柜,今儿第三次派人来了,说那百套‘鱼跃龙门’的餐具,后天寿宴就得用,催得紧。”账本上“聚福楼”三个字被圈了红,旁边标着“急,双倍价”的小字。
轩砚指尖在账本上顿了顿,“鱼跃龙门”的图样他记得,是聚福楼罗掌柜特意选的,说要讨个好彩头,给县里李大户的七十大寿添喜。当时刘老师傅就摇头,说这纹样精细,百套餐具,没个二十天出不来。“罗掌柜怎么说?”他问。
老陈叹了口气:“还能怎么说?急得跳脚,说李大户那边请了戏班,宾客都下了帖子,餐具要是迟了,脸都没地方搁。还说……只要能按时交货,纹路差些也无妨,钱加倍给。”
苏明轩恰好端着茶进来,闻言脚步一顿,茶盏里的水晃了晃,没洒出来。“纹路差些也无妨?”他把茶盏放在桌上,釉面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那怎么行?刘老师傅特意说,‘鱼跃龙门’的鳞纹得一片一片描,差一笔,神韵就没了。”
正说着,周二从外面回来,擦着额头的汗:“东家,明轩哥,我去聚福楼瞧了,罗掌柜在店里直打转,伙计们都在搬空的餐具柜,说是预备着临时换陶碗,可陶碗哪有咱们的瓷碗亮堂。”他往椅背上一靠,粗布短褂被汗浸得发蔫,“罗掌柜见了我,拉着我直叹气,说早知道就不接这‘体面活’了。”
轩砚手指叩了叩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想起在景德镇,刘老师傅领他看刚出窑的“鱼跃龙门”样盘,那尾金红色的鲤鱼,鳞片在光下层层叠叠,像真的要从盘里游出来,刘老师傅当时指着盘沿的波浪纹:“你看这水纹,得跟着鱼的力道走,急不得,一急,水就死了。”
“不能急。”轩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烧瓷急不得,做人做事,也急不得。”
苏明轩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聚福楼那边……”
“我去跟罗掌柜说。”轩砚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褶皱,“你去写封信,快马送给景德镇的刘老师傅,问问他,二十天的活,十五天能不能赶出来,若能,咱们加钱,若不能,咱们也得跟聚福楼说清楚。”
苏明轩应声去了,毛笔蘸墨时手却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在信纸上写道:“刘师傅钧鉴,聚福楼急单……”字迹力求端正,却还是在“急”字旁边洇了个墨点,像颗焦躁的小痣。
轩砚则带着周二去了聚福楼。聚福楼的门脸雕着繁复的花,红漆却有些剥落,罗掌柜正站在大堂中央,对着一堆粗陶碗唉声叹气。见轩砚进来,他像见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轩东家!您可算来了!”
轩砚请他到雅间坐,小二端上的茶是陈的,颜色发暗。“罗掌柜,”轩砚先开口,“‘鱼跃龙门’的餐具,刘老师傅那边,二十天是死线,多一天都出不了窑,这是行规,也是对您,对李大户的负责。”
罗掌柜脸涨得通红,手攥着帕子:“可寿宴后天就办!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用陶碗像什么话!轩东家,您就行行好,让刘老师傅通融通融,钱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可瓷是问题。”轩砚端起茶盏,却没喝,“罗掌柜您摸过刘老师傅的瓷,那釉面,那纹路,是慢工出的细活。若是为了赶时间,把鱼鳞描得模糊,把水纹画得凝滞,那‘鱼跃龙门’的好彩头,不就成了‘画虎类犬’?李大户要的是体面,更是心意,您说是不是?”
罗掌柜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里有道浅浅的划痕。他沉默了半晌,才颓然道:“我知道……可我怎么跟李大户交代?”
“您只需如实说。”轩砚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就说轩梦商行与刘老师傅,宁肯误了一时的体面,也不愿坏了‘守真’的名声。李大户是明事理的人,会懂的。”他顿了顿,又补充,“再说,您看这茶盏,是我们新到的瓷,您若不嫌弃,寿宴用这茶盏待客,也算添个新意。”
罗掌柜看着那茶盏,米白釉色衬着茶汤,倒真比粗陶碗好看许多,他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这时,苏明轩的信差到了,带来刘老师傅的回信,封得严严实实。轩砚拆开一看,眉头渐渐舒展开,对罗掌柜说:“刘老师傅回话了,他说‘鱼跃龙门’是喜庆事,不能让主顾难堪。他那边加派了三个最得力的画工,日夜轮班,十五天,能出八十套精纹的餐具,余下二十套,纹路稍简,但也绝不含糊,问您愿不愿意。”
罗掌柜眼睛一下子亮了:“八十套精纹的?够用了!余下二十套简纹的,就当备用!轩东家,刘老师傅真是……真是大好人!”他激动得声音都发颤,“钱!我这就叫人去取定金,加倍给!”
轩砚按住他的手:“定金按原价来,刘老师傅说,赶工是情分,不是用来涨价的。只是这八十套精纹的,每套要多加一贯钱的工钱,算是给画工们的辛苦钱,您看?”
罗掌柜拍着胸脯:“应该的!应该的!别说一贯,两贯都该!”
事情谈妥,轩砚和周二走出聚福楼时,日头已经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周二兴奋地说:“东家,还是您有办法!这下聚福楼的事解决了,刘老师傅也够义气!”
轩砚却摇摇头:“是刘老师傅守得住‘真’,咱们才能有转圜的余地。对了,明轩的信,你看了吗?”
周二点头:“看了,刘老师傅说,明轩在信里把聚福楼的难处写得清楚,也把咱们的想法说透了,他才敢接这急活。还说,明轩这孩子,越来越会办事了。”
轩砚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没再说话,只是望着沭水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景德镇的窑火正熊熊燃烧,映着画工们专注的脸。
回到商行,苏明轩正和李傻头一起擦那些预备送给聚福楼的茶盏。李傻头拿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着茶盏的内壁,连底部的小茶托都没放过,擦完一个,就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盒里。苏明轩则在给茶盏分类,把有细微差别的釉色分开,嘴里还念叨着:“这个釉色浅些,适合摆在外圈,那个深些,放里面好看。”
见轩砚回来,苏明轩抬起头:“东家,聚福楼的事……”
“解决了。”轩砚把刘老师傅的回信递给他,“刘老师傅接了活,八十套精纹,十五天交货。”
苏明轩看完信,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太好了!刘老师傅到底是刘老师傅!”
李傻头也停下手里的活,眼睛亮晶晶的:“那是不是说,又有新瓷器要来了?我能去码头接吗?我还想看看‘鱼跃龙门’的盘子,一定特别好看!”
轩砚笑着点头:“当然能去,到时候,你负责给新到的餐具擦尘,怎么样?”
“好!好!”李傻头乐得直拍手,又低下头,更仔细地擦起茶盏来。
当晚,轩砚把苏明轩叫到书房,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明轩,”轩砚指着铺开的宣纸,“给刘老师傅写封回信,好好谢谢他。另外,问问他,下次咱们再去景德镇,能不能学学画瓷的手艺。”
苏明轩愣了一下:“学画瓷?我怕学不好……”
“怕什么?”轩砚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真”字,“刘老师傅说‘烧瓷如做人’,咱们学画瓷,也是学做人,学那份专注和认真。你去试试,成不成另说,心意到了就行。”
苏明轩看着那个“真”字,笔锋刚劲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重重点头:“好,我学。”
窗外,沭水的流水声隐约传来,仿佛在为这个决定伴奏。而千里之外的景德镇,窑火正旺,一件件承载着“轩梦”诚意与“守真”信念的瓷器,正在火与土的淬炼中,慢慢成型,等待着驶向远方,开启新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