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来瓷生
沭水的冰化了,码头上的柳树枝条抽出嫩黄的芽,风一吹,像无数只小手在水面上拂过。李傻头背着画夹,蹲在石阶上画春汛——浑浊的水流里卷着碎冰,船工们正忙着给货船解缆,吆喝声混着流水声,热闹得很。
“傻头,画完了吗?巴特尔快到了!”苏明轩站在商行门口喊他,身上穿的月白长衫沾了点泥,是刚才帮船工推船时蹭的。李傻头赶紧把画夹合上,往商行跑,辫子上还别着朵刚摘的蒲公英,跑起来晃晃悠悠的。
刚跑到前院,就看见轩砚陪着个高大的汉子说话。那汉子穿着件羊皮短褂,腰间别着把弯刀,正是巴特尔。他看见李傻头,大笑着张开双臂:“傻头兄弟!我可算见到你了!”李傻头被他抱得双脚离地,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画夹,生怕里面的画被压皱。
“巴特尔大哥,你看我画的码头!”李傻头挣脱开来,献宝似的打开画夹。巴特尔凑过去看,画上的春汛水势汹汹,船工的脸被风吹得通红,连柳芽上的绒毛都画得清清楚楚。“好!比我在信里想象的还热闹!”他拍着李傻头的肩膀,“走,带我去看你们的仓库,我要瞧瞧新烧的‘草原牧歌’瓷盘。”
西仓库里,新到的瓷盘正码在货架上,周伯带着伙计们正往木盒上贴标签。巴特尔拿起一个瓷盘,盘中央画着他去年寄来的草原落日:橙红的太阳沉在地平线,羊群像撒在绿毯上的珍珠,远处的马头琴轮廓模糊,却透着股悠扬的劲儿。“刘老师傅把落日的颜色画活了!”他指着盘沿,“这圈金边,像极了太阳最后的光!”
李傻头凑过来说:“刘老师傅说,烧这盘时,特意在釉里加了点金沙,对着光看,能看见星星呢。”巴特尔果然把瓷盘对着窗棂的光举起来,果然见釉面里藏着细碎的闪光点,像草原夜空的星子。他哈哈大笑:“这哪是瓷盘,是把整个草原都装进来了!”
正说着,王掌柜带着伙计来送新到的绸缎。“轩东家,巴特尔首领,”他笑着作揖,“听说巴特尔首领来了,我特意挑了匹湖蓝的绸子,做件长衫穿,配你们的草原风光,绝配!”巴特尔摸着绸缎的料子,光滑得像水,眼睛都亮了:“这比我们部落的羊毛毯还软!”
轩砚让苏明轩取来块新烧的“江南春”瓷盘,放在绸缎上:“王掌柜,你看这瓷盘的蓝,配你的绸子色,是不是像极了沭水的春景?”王掌柜一看,果然见瓷盘的水纹蓝与绸子的湖蓝交相辉映,像一幅活的江南水墨画。“好!太好了!”他一拍大腿,“我要订一百个这样的瓷盘,就用这绸子包着当礼盒,准能卖个好价钱!”
傍晚时,赵掌柜的女儿带着小孙子来了。孩子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向仓库里的瓷盒,被母亲一把拉住。“慢点,这是你爷爷当年给我陪嫁的瓷盒,如今要给你装长命锁呢。”年轻媳妇笑着打开一个莲纹瓷盒,里面放着个小巧的银锁,锁身上的莲花与瓷盒的纹样正好重合。
“轩东家,您看这瓷盒,用了快一年,还是这么亮。”赵掌柜的女儿用布擦了擦盒盖,“我家夫君说,这叫‘莲开并蒂’,是好兆头。”轩砚看着瓷盒,釉面被摩挲得愈发温润,像有了层包浆。“好瓷是养出来的,”他说,“就像日子,得慢慢过,才会有滋味。”
入夜后,商行的后院摆了桌简单的酒饭。巴特尔用新瓷碗喝着沭水的米酒,脸颊通红:“轩东家,明年我想在草原上开个铺子,就卖‘轩梦’的瓷。让每个毡房里,都有沭水的影子。”轩砚给他斟上酒:“好啊,到时候让明轩和傻头去帮你张罗,顺便把草原的新样子画下来,烧进瓷里。”
李傻头一听,立刻从画夹里掏出张画:“巴特尔大哥,你看我画的蒙古包,能不能烧在瓷板上?我想挂在咱们商行的前院,让主顾也瞧瞧草原的房子。”巴特尔接过画,见蒙古包的毡帘上还画着“轩梦守真”的小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能!太能了!还要加上我的马头琴!”
苏明轩看着他们凑在一起改画,忽然想起去年风雨里送瓷的路,想起景德镇窑火的光,想起关外牧民的笑脸。他转头对轩砚说:“轩叔,咱们的瓷,真的像沭水的水,流到哪,就把根扎在哪了。”
轩砚望着院外的柳梢,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像碎银。远处的码头传来货船启航的铃铛声,清清脆脆的,像在应和着什么。他知道,这“轩梦”的故事,才刚到春天——柳会发芽,瓷会新生,那些藏在瓷纹里的心意,会随着流水和脚步,去往更多春天能抵达的地方。
李傻头把巴特尔送的弯刀别在腰间,对着月光比划了两下,又赶紧翻开画夹,借着灯笼的光画下蒙古包的新样子。画里的蒙古包旁,多了艘小小的货船,船帆上的“轩梦”二字,在春风里鼓得满满的,像要载着满船的瓷,驶向更远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