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春磁待发
惊蛰一过,沭水的冰彻底化了,码头的柳树枝条软得能拧出水,风一吹,绿雾似的扑人满脸。轩梦商行的后院,李傻头正蹲在地上,用小刷子给刚出窑的“雪景瓷”描金——碗沿的冰纹处,要细细勾上圈金线,让“留住冬天的凉”里,也藏点春天的暖。
“傻头,轻点,金粉多了就俗了。”刘老师傅的徒弟在一旁指点,手里拿着个刚烧好的“双景瓷”盘,盘的一半是沭水的春汛,水流浑浊却充满力量,另一半是草原的春草,嫩得能掐出水,中间用一道金线隔开,又像连在一起。“刘师傅说,这盘叫‘春渡’,要把两个地方的春天,都装在一个盘里。”
苏明轩抱着摞订单走进来,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响:“巴特尔的铺子又订了三百个‘春渡’盘,王掌柜要的‘江南春’瓷碗加了两百套,还有北口张大户,要订五十个‘接雪碗’,说今年冬天还要用它接第一捧雪。”他把订单放在桌上,油墨的香气混着瓷土的腥气,在春日的空气里弥漫。
李傻头描完最后一道金线,把瓷碗小心放进木盒:“明轩哥,我想跟着周伯的船去趟景德镇,看看刘师傅怎么烧‘春渡’盘。”苏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正好你也该去学学烧窑的手艺了。”李傻头眼睛瞬间亮起来,把手上的金粉擦干净,连辫子都甩得格外有精神。
三日后,周伯的船启航,李傻头背着画夹和行李,站在船头,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苏明轩站在码头,看着船帆上“轩梦”的旗号越来越小,直到变成水天线上一个模糊的点。他转身回商行,却见轩砚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个小瓷哨,正是张大户家小孙子送的那只。
“这哨子,该还给傻头的。”轩砚把瓷哨放在柜台上,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总说,这哨子能把声音传得很远,像能把心意送到想去的地方。”苏明轩拿起瓷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清亮的哨音掠过水面,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远方。
夜里,苏明轩坐在灯下,给李傻头写信,说商行新到了批“莲纹”瓷盒,赵掌柜的小孙子满月,订了二十个装长命锁;又说王掌柜的新布到了,蓝得像最深的天,配“江南春”瓷碗正好。写着写着,他忽然在信尾加了一句:“傻头,你画的码头,已经刻在商行的门楣上了,每个来的主顾,都能看见。”
与此同时,景德镇的窑厂里,李傻头正跟着刘老师傅揉泥。瓷土在他手下慢慢变软,像有了生命。刘老师傅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他画的“春渡”盘样稿:“傻小子,这盘画得好,把水的劲和草的嫩都抓住了。记住,烧瓷要‘懂土’,画瓷要‘懂景’,心里有了景,笔下才有魂。”
李傻头点点头,鼻尖上沾着泥,却笑得一脸灿烂。他看着窑火在暮色里熊熊燃烧,把天空映得一片橙红,忽然觉得,这窑火像极了沭水的太阳,能把冰冷的瓷土,烧成温暖的光。
几天后,轩梦商行收到了李傻头从景德镇寄来的信,里面夹着片烧窑时掉落的瓷片,釉色莹润,像块被阳光晒暖的玉。信里说:“刘师傅教我看窑火,说火色分‘青、黄、红’,烧瓷要盯着火色,就像做人要守着真心。等‘春渡’盘烧好了,我就带着它们回来,让沭水的春,和草原的春,一起到。”
轩砚把信读给商行的伙计们听,周伯摸着胡子点头:“这小子,出息了。”苏明轩把瓷片收进一个小锦盒,放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等傻头回来,用这瓷片给他做个笔架,让他画更多的景。”
沭水的流水静静淌着,载着船,载着信,载着无数关于瓷器的故事,往远方去。而轩梦商行的灯,依旧亮着,像一个温暖的渡口,等待着每一批带着心意的瓷器,出发,或者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