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瓷纹里的心意
沭水的雨彻底歇了,阳光把码头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柳树叶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轩梦商行的前院,李傻头正踮着脚,把晾干的细棉布挂在绳子上,布角随风轻轻晃,像一群白色的蝴蝶。他时不时回头望向西仓库,那里堆着给江南布庄王掌柜新订的“江南春”瓷盘,画样是昨天刚从景德镇送来的。
“傻头,过来看看这画样。”苏明轩从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画纸,脸上带着笑意。李傻头赶紧跑过去,辫子甩在身后,看见画纸上的图案,眼睛一下子亮了——瓷盘中央是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岸边的柳树垂着绿丝,桥上还有个穿蓝布衫的人,正望着水里的船,画得活灵活现,连柳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这是刘老师傅按王掌柜的意思画的?”李傻头指着画纸上的桥,“跟江南布庄门口的那座桥一模一样!”苏明轩点头:“王掌柜说,想让瓷盘上的景致,能让来布庄的主顾想起自家门口的桥,这样用着才亲切。刘老师傅特意让画工去江南布庄附近住了三天,画了十几张草稿才定下来。”
正说着,王掌柜的伙计就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说是王掌柜让送来的新做的绿豆糕。“我家掌柜说,画样要是定了,就请轩东家派人去景德镇盯着烧,他想赶在中秋前用上这批瓷盘,给布庄的老主顾当谢礼。”伙计笑着说,眼睛瞟向苏明轩手里的画纸,“这就是新画的样?能不能让我瞧瞧?”
苏明轩把画纸展开,伙计看了直咋舌:“真像!连桥边那棵歪脖子柳树都画出来了!我家掌柜见了,准得高兴坏了。”他又凑近了看,指着画纸上的小字:“这‘江南布庄’四个字,是绣在布幡上的?”苏明轩笑道:“刘老师傅说,直接写字太硬,绣在布幡上更柔和,也合着布庄的生意。”
伙计回去后没多久,王掌柜就亲自来了,手里还拿着块蓝印花布。“轩东家,你看这布的颜色,”他把布铺在桌上,布上的靛蓝色沉得温润,“我想让瓷盘的边沿用这布的颜色,再描一圈白纹,像布边上的白穗子,你觉得怎么样?”
轩砚摸着那块布,又看了看画样:“这主意好,布色配水乡景,更有江南的味道。我让明轩今天就写信给刘老师傅,让他按这个改。”王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轩东家懂我!这批瓷盘做好了,我第一个送给你,就用这瓷盘装咱们沭水的莲子羹,肯定好看。”
送走王掌柜,苏明轩立刻伏案写信,李傻头凑在旁边看,见苏明轩在信里写“布色需沉而不暗,白纹要细如线”,忍不住问:“明轩哥,这些也要跟刘老师傅说这么细吗?”苏明轩笔尖一顿,转头看他:“傻头,你记得刘老师傅说的‘烧瓷如做人’吗?做人要细,烧瓷更要细,一点颜色的差别,一道纹路的粗细,看着不起眼,用着就差远了。”
李傻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画着的码头速写:“明轩哥,我画了些码头的画,你说刘老师傅能不能照着画成瓷板画?就挂在商行的前院,让主顾一进门就能看见咱们的码头。”
苏明轩拿起本子,里面的画虽然线条稚嫩,却透着股认真——货船的桅杆画得笔直,柳树枝条歪歪扭扭却有生气,连石阶上的青苔都用淡墨点了几点。“画得好,”他真心称赞,“等这批瓷盘的事忙完,我就带你去景德镇,让刘老师傅教教你怎么把画变到瓷上。”李傻头的脸一下子红了,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好像抱着个天大的秘密。
几日后,赵掌柜来取订好的“莲纹”瓷盒,说是女儿的嫁妆都备得差不多了,就等这十个瓷盒装首饰。“我家姑娘说了,这瓷盒上的莲花,得跟她绣的嫁衣上的莲花配得上才行。”赵掌柜打开一个瓷盒,里面的莲纹层层叠叠,花瓣边缘描着浅金,“你看这花瓣的弧度,跟嫁衣上的一模一样,轩东家办事,我是一百个放心。”
轩砚笑着递过一块红绸:“把瓷盒包起来吧,喜庆。”赵掌柜接过红绸,小心翼翼地把瓷盒一个个包好,又说:“对了,我亲家那边见了这瓷盒,也想要一套,说是给小孙子装压岁钱,你看能不能再订十个?”轩砚让苏明轩记下:“没问题,让刘老师傅按原样子烧,保证一样精致。”
傍晚清点仓库时,周二发现给商行自用的茶盏少了一个。“早上还在的,”周二急得额头冒汗,翻遍了货架,“会不会是谁不小心打碎了?”李傻头也跟着找,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后院的石榴树下,果然在树根旁看见个茶盏,杯沿缺了个小口,显然是被风吹落的。
“是我不好,”李傻头捡起茶盏,眼圈红了,“早上我擦完茶盏,就放在窗台上晾着,忘了收……”轩砚走过来,拿起茶盏看了看,缺口不大,不影响使用。“没事,”他把茶盏递给李傻头,“拿去给账房老陈用,他泡茶只喝半盏,正好。”李傻头愣住了:“可是……它有缺口了。”
“有缺口怎么了?”轩砚笑了,“这茶盏装过咱们的夏茶,见过咱们的笑脸,就算有缺口,也是咱们商行的东西,照样能用。做人做事,哪能样样都完美?重要的是心是实的。”李傻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着茶盏去找老陈,老陈果然很高兴:“我这老花眼,就怕用新茶盏烫着手,这个正好。”
夜里,苏明轩收到了巴特尔从关外捎来的信,信里说“草原纹”瓷碗在集会上大受好评,邻部的人都来问哪里能买到,还附了张画,是巴特尔画的草原落日,说想让刘老师傅照着画成瓷盘,明年送来。苏明轩把画拿给轩砚看,画虽然简单,却透着草原的辽阔。
“你看,”轩砚指着画,“巴特尔把他心里的草原画下来,想让我们做成瓷盘,这就是心意。咱们做买卖,卖的不只是瓷,更是把这些心意装进去,让拿到瓷的人,能想起远方的朋友,想起不一样的风景。”苏明轩看着画,又想起路上遇到的牧民,想起王掌柜的蓝印花布,忽然觉得,这些瓷器上的纹路,不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牵挂吗?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仓库里的瓷器上,泛着柔和的光。沭水的流水声远远传来,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轩砚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刘老师傅刚寄来的新瓷样,上面画着沭水的码头,柳树枝垂在水面,货船上的“轩梦”旗号在风中飘扬,画旁写着一行小字:“瓷会碎,意长存。”
他知道,这才是“轩梦守真”真正的意思——不是让瓷器永远完好,而是让藏在瓷器里的心意,像沭水一样,慢慢流淌,长久不息。而那些带着心意的瓷纹,也会在不同的地方,讲述着沭水畔的故事,讲述着一群人用真心守护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