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 青花之辩
夜色渐深,轩梦商行的灯还亮着几盏。李傻头把孩子哄睡在里屋,出来时见巴特尔正对着那只“春渡”盘出神,手指一遍遍抚过盘中央的金线,像在抚摸一条看不见的路。
“这金线,真能把两处的春天拴住吗?”巴特尔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酒意。
李傻头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光跳了跳,映得盘上的码头和草原都活了几分。“刘老师傅说,瓷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他拿起旁边一只碎过又锔好的瓷碗,锔钉像排小小的银钉,把裂痕牢牢锁在碗上,“你看这碗,碎过一次,反而比原来更结实。就像咱们,隔着千里地,可只要这盘上的景还在,心里的念想就散不了。”
巴特尔笑了,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块草原上的青石板,上面用刀刻着个小小的蒙古包,旁边歪歪扭扭刻着“家”字。“我来的时候,小孙子非要把这个带来,说要嵌在你们商行的墙里,这样草原的家,就长在沭水的土里了。”
两人借着炭火的光,把青石板嵌在商行后院的墙根下,正好对着那棵石榴树。李傻头找来支粉笔,在石板旁边画了条小河,从石板下一直画到门槛边,像条看不见的溪流,把草原的土和沭水的泥连在了一起。
“等开春,”李傻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让王掌柜在这石板周围种点格桑花,你们草原的花,开在我们沭水的土里,才叫真的不分彼此呢。”
巴特尔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里翻出个皮囊,倒出些晒干的野菊花——是草原上特有的品种,金黄的花瓣上还沾着点沙砾。“这花泡茶喝,能安神。”他把花塞进李傻头手里,“你常熬夜画瓷,泡在茶里,就当我在旁边看着你,别太累。”
李傻头没说话,转身从柜里拿出个新烧的瓷罐,把野菊花小心装进去,罐口用红布扎紧。“这罐子是我新学的样式,你看罐底——”他把罐子倒过来,底上刻着个小小的“巴”字,“以后你喝的茶,就用这罐子装,别人想拿都拿不走。”
窗外的沭水还在流,月光落在水面上,像撒了把碎银。两人坐在炉边,谁都没再说话,可盘里的金线、墙上的石板、罐里的花,还有炉子里跳动的火光,都在替他们说着——
原来牵挂真的能跨过山水,像瓷盘上的金线,像锔碗的银钉,像石板下的泥土,把两处的春天、两个家,紧紧连在一块儿,任时光流走,只留下越来越深的印记。
天快亮时,巴特尔起身要去码头,说要赶早船回草原。李傻头往他包里塞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饼,饼上印着小小的船锚图案。“路上吃,”他低声说,“下次来,咱们把石板周围的花画进新的瓷盘里,就叫‘花渡’,好不好?”
巴特尔用力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天上的启明星:“你看那星星,在草原上也能看见。等你画好‘花渡’盘,我就对着星星喝酒,就当和你碰杯了。”
门轻轻关上,留下一室炭火的余温。李傻头走到后院,看了看墙根下的青石板,又抬头望了望启明星,忽然觉得,这世间最牢的牵挂,从不是隔着多近的距离,而是像这瓷、这石、这星,明明各在一方,却能在彼此心里,占着个暖暖的位置,风刮不走,水冲不淡,就那么稳稳地待着,等着下一次相逢,或者,仅仅是被想起。
他转身回屋,点亮油灯,在新的画稿上添了颗星星,就画在码头和草原中间,像只眼睛,静静看着这一切,看着金线蔓延,看着花开满径,看着两处的春天,在时光里,长成彼此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