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碎梦梅雨季
梅季的雨总裹着一股子化不开的黏腻,像浸了水的棉絮贴在皮肤上,闷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潮意。
夏露攥着几张轻飘飘的离职证明,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边缘,站在“创艺设计”公司楼下的梧桐树下。雨水顺着她微卷的发梢往下滴,在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前襟晕开一片深灰的水渍,像极了她此刻被泡得发沉、发钝的心。
半小时前,总监张姐的办公室里还飘着浓郁的咖啡香,可那份香气没能冲淡空气里的压迫感。张姐指尖涂着正红色指甲油,在她熬夜改了五版的设计稿上划过,指甲尖几乎要戳透纸面:“夏露,不是我说你,……”
她往真皮椅背上一靠,二郎腿交叠着,语气里的不耐烦像针一样扎出来,“这个‘城市文创’项目,客户要的是一眼就能抓住人心的商业感,你倒好,满页都是些填不满钱包的情怀——你看看这朵手绘鸢尾花,能当饭吃吗?能帮公司签约吗?”
夏露的指尖掐进了牛仔裤的布料里,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这版设计里的鸢尾花,是去年初夏在老家巷口撞见的。一位老奶奶把破瓷盆搁在墙根,瓷盆裂着道缝,可那株鸢尾偏从缝里钻出来,紫蓝色的花瓣迎着风舒展,连花瓣上的露珠都闪着韧劲儿的光。
她当时蹲在巷口看了好久,掏出速写本飞快地画下来,心里想着:要是把这份“在缝隙里开花”的韧劲儿放进设计,会不会让冰冷的文创产品多些温度?
可这话到了嘴边,只换来张姐更不留情面的摆手:“别跟我扯这些虚的,公司要的是能创造价值的设计师,不是只会画‘小清新’的学生。这是离职证明,今天就把东西清了走人,别耽误大家时间。”
那张薄薄的离职证明被塞进手心时,夏露的指尖还僵着。三年了,从实习期抱着咖啡杯跟在前辈身后学软件,到后来能独立负责项目,多少个深夜办公室里,只有她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一直改到满意的设计稿打印出来,纸页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可这些熬出来的日子,最后只浓缩成一句“没用的情怀”。
她抱着装满马克笔、速写本的纸箱走出办公室,格子间里静得能听见键盘的轻响,同事们要么盯着电脑屏幕假装忙碌,要么用眼角偷偷扫她,没人开口,可那些眼神里的同情、疏离,甚至还有几分隐秘的庆幸,就像细小的冰碴子,扎得她眼眶发疼。
雨忽然密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纸箱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敲打着她的神经。夏露把纸箱往怀里紧了紧,想找个避雨的地方避避,脚下却不小心踩进积水里,身子一滑,怀里的纸箱跟着倾斜,“哗啦”一声,里面的设计稿全散了出来,飘落在满是泥水的人行道上。
白色的画纸瞬间被雨水浸透,纸角卷了起来,上面的鸢尾花、老城巷弄的线条、文创产品的草图,全都泡成了模糊的色块,像被揉碎的梦。夏露慌忙蹲下身,手指去捞那些画纸,指尖触到湿冷的纸面时,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混着雨水砸在纸上,把最后一点清晰的线条也晕成了一片灰蓝。
“啧,多大的人了,还在路边哭鼻子。”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停下脚步,手机镜头对着她,嘴里还碎碎念道,“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丢个工作就跟天塌了似的。”
夏露抬头看了她一眼,女人的口红涂得很艳,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没等夏露说话,女人就飞快地收起手机,踩着高跟鞋匆匆走开,鞋跟溅起的泥水刚好落在夏露的裤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不远处,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围了过来,指着地上的画纸小声议论:
“这画的什么呀,一点都不好看。〞
〝还没我们美术老师画的好。”
“你看她浑身都湿透了,是不是被老板骂了呀?好惨哦。”
他们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却像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转,夏露把捡起来的画纸紧紧抱在怀里,那些曾经让她满心期待的设计,此刻却像吸了水的海绵,沉得她胳膊发酸,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纸箱里的马克笔也被雨水打湿了,黑色的墨水从笔帽缝隙渗出来,在纸箱内壁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深色痕迹,像极了她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一道道刻在心上。
夏露慢慢站起身,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流,模糊了视线,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租的房子在老巷深处,六层楼没电梯,一到下雨天,墙角就会渗水,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她不敢回去,怕看到房东阿姨那张催缴房租的脸,更怕推开房门后,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以前加班到深夜,回到家还能把设计稿铺在桌上,对着台灯再琢磨一会儿,可现在,连这份“琢磨”的资格,都被人硬生生夺走了。
前面街角的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灯光透过玻璃门漫出来,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夏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推开玻璃门时,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声音落在安静的店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便利店的店员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正踮着脚整理货架顶层的零食,看到浑身湿透的夏露,手里的薯片袋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来,递过一包未拆封的纸巾:“小姐姐,你没事吧?外面雨也太大了,快擦擦吧,别感冒了。”
夏露接过纸巾,指尖碰到小姑娘温热的手,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只沙哑地说了声“谢谢”。她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把湿透的纸箱放在脚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些泡湿的设计稿,像是抱着最后一点不肯放手的念想。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密集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眼泪流过脸颊的痕迹,也像她此刻混乱得理不清的心情。夏露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眼泪,低头看着怀里的设计稿。
那张画着鸢尾花的草图,纸页已经发皱,颜色也淡了,可她还是能清晰地想起当时画它的心情: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香,老奶奶端来的凉茶放在石墩上,凉丝丝的,她蹲在巷口,笔尖在纸上划过,连阳光落在纸页上的光斑,都觉得格外温柔。
那时候的她,总以为只要坚持自己的设计理念,总有一天,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些带着温度的作品,能让冰冷的商业世界里,多一点柔软的角落。可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击——原来在利益面前,所谓的“情怀”,所谓的“温度”,真的一文不值。
便利店的电视挂在货架上方,正在播放天气预报,主持人穿着亮色的西装,笑容明媚:“未来三天,我市仍将持续强降雨天气,市民朋友们出行请注意携带雨具,注意交通安全。”
夏露看着电视里主持人灿烂的笑脸,突然觉得有些讽刺——外面大雨滂沱,她的人生也正被一场暴雨浇得透湿,可没人能告诉她,这场“暴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她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晴天。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给闺蜜林薇打个电话,屏幕却黑着,按了好几下都没反应。刚才摔在地上时,雨水应该渗进机身了。怀里的设计稿还在滴水,水珠落在她的白衬衫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极了她此刻心里的绝望,一点一点,晕满了整个胸口。
夏露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闭上眼睛,耳边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哒哒”声,还有便利店冰箱低沉的“嗡嗡”声。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这场梅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更不知道那个曾经抱着速写本、眼里闪着光的自己,还能不能找回来。
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裹进这片潮湿的灰暗里。而在这个暴雨倾盆的下午,夏露的世界,也随着那些被雨水泡烂的设计稿,和那张轻飘飘的离职证明,一起碎在了这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梅雨季节里。
